第五章
他没有坐进婆婆家属那一排，仍旧站在最后。
我翻开他的出院资料，只核对该参加的培训组。
“妈那一组在第二教室。这里主要练转移和日常照护，进食训练由负责吞咽评估的团队另外安排。你既然来了，就按组参加。”
赵文博说：“我看看你怎么教别人。”
“不是看别人，是学怎么照护**。”
他脸色不好看，却还是跟着我去了第二教室。
二十六床被拆成多个小组，家属和护理员分批来。病床上用于练习的是训练模型，真正患者的操作则由责任护士在病房内按评估单独指导。
第一课刚开始，一位中年女人就急着说：“许老师，我爸昨天不肯吃，我能不能把药碾碎拌在可乐里？他就爱喝这个。”
“先不要这样做。”
我请责任护士核对这位患者的具体资料，又让家属联系医生确认用药和进食要求。
“不同药物的处理方式不一样，患者能不能喝、适合什么质地，也***一句‘他爱喝’决定。我们先解决他已经出现的进食问题。”
女人急得眼圈发红：“可他在家闹，我妈一个人弄不了，我又要上班。”
“所以今天不是教你忍，是教你把问题分清。哪些要问医生，哪些能由家属练，哪些必须请人帮忙。”
我没有给她一句空泛的“多耐心”。
等负责人员确认后，她才拿到适合自己父亲的指导单。
另一组，一名护理员扶着训练模型就要往上提。
我叫停，让他重新检查床、轮椅和脚下环境。
“我以前都是这么抱的，老人家轻，没事。”他说。
“你觉得轻，不代表肩关节和腰能受得住。先按治疗师教的方法来。”
康复治疗师重新演示，家属轮流练习。
轮到赵文博时，他仍旧先去拉胳膊。
我没有替他做，只问：“出院那天，治疗师为什么叫停你？”
他不情愿地松手，重新来。
第二次，他忘了确认轮椅位置。
第三次，他终于把步骤做全。
婆婆家属那一组有人认出他，低声说：“这不是许老师爱人吗？家里有护士还要学啊？”
赵文博脸上挂不住。
我接话：“家属都要学。我的职业不能代替他照顾自己母亲。”
这句话不大，却让他站了很久。
练习快结束时，他主动要求再做一遍。
旁边有人笑他：“回家多干几次就熟了。”
他却说：“不熟就先别逞能。”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把我的提醒当成当众让他丢脸。
我没有因此夸他脱胎换骨，只在他的练习记录上如实写：本次完成，回家仍需按实际对象和出院指导执行。
培训不是舞台，一个动作做对了，也不等于家里的所有问题都解决。
但对他来说，愿意亲手做，比过去十句“我负责联系”更接近责任。
中午，那位担心父亲不肯吃饭的女人回到培训室，把一张写满问题的纸交给我。
“我联系了医生，情况说清了。原来不是他不听话，是我们一直没找对原因。”
她把纸折好，又说：“我以前以为照护课就是教人怎么伺候。现在才知道，先别把人弄伤。”
这是她自己的收获，不是我替她尽孝。
下午课程结束，我收到赵文博的信息。
“妈今晚我守。你说的夜间注意事项，再给我发一份。”
我没有趁机挖苦，只把出院资料里原有的提示重新标出，并提醒他有不明确的地方**任人员。
他又问：“你周末回来吗？”
“周日去看妈，按复评安排。”
“我是问回我们家。”
我看着那三个字，回了两个字：“不回。”
宿舍里没有他的衣服，也没有人问我为什么还不辞职。
我给女儿煮了面，打开第二天的签到和练习记录。
第一组二十六人次的反馈里，有七个人把“多翻身”写成了唯一答案。
我在第二天的安排上加了风险识别，不再只讲动作。
深夜，赵文博又发来一张照片。
婆婆坐在床边，他扶着她，姿势仍旧僵硬，但轮椅已经放在了正确的位置。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她今天没呛。”
我看了几秒，回他：“继续保持，有异常及时求助。”
他很快问：“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我打字：“这是你该学的，不是替我做的。”
发完这句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去十三年，他洗一次碗，我要感谢；他接一次女儿，我要体谅；他偶尔陪母亲看病，全家都夸他孝顺。
从今天起，我不打算再用夸奖哄一个成年人承担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