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姑娘，老奴奉大夫人之命，来问姑娘可知错？”

隔着厚厚的铁桦木门板，范嬷嬷的声音传入项宜瑄耳中。

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数息才道，“母亲可曾责罚五姐姐？”

范嬷嬷叹口气，苦口婆心地道，“六姑娘，您与五姑娘一母同胞，并蒂双生，本该同心同德，和睦相处……”

项宜瑄打断她，“嬷嬷这番金玉良言，该告知五姐姐才是。”

见她依然冥顽不灵，范嬷嬷眉头微皱，“六姑娘，您是妹妹，应当礼敬长姐！”

项宜瑄是长房次女，双生姐姐项宜瑶是长房长女。

但按家族排序，项宜瑶行五，项宜瑄行六，虽然长房在外为官，平日里也按家族排行称呼。

项宜瑄慢慢道，“先贤有云，兄友弟恭，此言并非单指兄弟，姐为女兄，妹为女弟，长姐友爱妹妹，妹妹礼敬长姐，如此方是常理。若无友爱，又何来礼敬？何况，我礼敬得还少么？”

范嬷嬷老气横秋地道，“六姑娘，老奴不认字，没读过书，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老奴只知道一个理儿，当妹妹的若是顶撞长姐、忤逆父母，便是不孝不悌。又是在那样的场合，实属失礼。”

项宜瑄自嘲一笑。

是啊，她跟个老嬷嬷说什么呢。

这些话她应该对父母说，而不是找上个老嬷嬷。

或许是因为忍得太久，有些控制不住。

又问一遍，“母亲可曾责罚五姐姐？”

范嬷嬷：“五姑娘何错之有？您为何非要与长姐相争？”

……何错之有？

……与长姐相争？

项宜瑄只觉一腔委屈涌到胸口，但她已经不想再说了。

这个家里，没人愿意听她说话。

也没人愿意看到她的委屈。

范嬷嬷劝道，“六姑娘，父母与子女、长姐与妹妹之间，哪有隔夜仇？您认个错就能回闺房了，静室里多冷清啊，吃的也是粗茶淡饭，您一向锦衣玉食的，怎受得了！”

项宜瑄不再开口，低头继续抄孝经。

孝经抄完还有女诫女则，母亲让她各抄百遍，一个字都不许错。

那就抄呗，权当练字了。

范嬷嬷说得口干舌燥都听不见她出声，只得悻悻离去。

暗想如此执拗，难怪不得大夫人喜爱。

项家家规向来是男重女轻，儿郎们若是犯了错，当众打戒尺、打板子是常事，姑娘家金贵，戒尺板子绝不能上身，小错由母亲训诫几句，中错禁足一两日或者饿上一两顿，大错跪几日祠堂。

远在京城的二房、三房如何，范嬷嬷不知道，但长房两个姑娘，只有六姑娘会犯错。

从小就训诫、禁足、饿饭轮流着来，这一两年间改了不少，不料及笄礼上又闹了一场，害得大老爷、大夫人颜面尽失。

大夫人怒不可遏，气得要动板子，大老爷劝住，改为跪祠堂。

然而项家祠堂在京城，各房不能私设，便用了大老爷的静室。

眼下已经关了十日，她却还是不悔改。

大夫人肯定又要头痛了。

静室内，项宜瑄并没有跪着，而是把锦衾叠得方方正正，放到桌案前，舒舒服服的坐着抄书。

膝盖是自己的，父母亲人不心疼，她自己心疼。

她不是不知变通，也不是真的执拗，是有些事情太不公平，如鲠在喉，难以下咽。

母亲若要生气，那便生气。

反正母亲也常常在生她的气。

项宜瑄抄得专注，不知不觉已是傍晚，室内光线也暗了下来。

她估摸着送饭的小丫头快来了，便把锦衾放回铺盖上，规规矩矩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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