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蒋苗不在家的那个晚上，我第一次觉得这套合租房安静得像是只属于我。
客厅地板被我拖得发亮，冰箱里放着半盒洗好的草莓，窗外的高架车声隔着玻璃慢慢远了。
凌晨一点，蒋苗的房间里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我攥着手机走过去，刚把手搭上门把，身后忽然有一道男声贴近。
“早就想这么干了。”
我和蒋苗合租，是大学毕业那年夏天的事。
那时候我俩各拖一个二十八寸行李箱，站在城南一套老公寓门口，热得后背全湿了，还对着中介递来的钥匙笑。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厨房窄到两个人转身都会碰到胳膊。窗外是一排梧桐树，再往前就是高架。早晚车流不断，夜里偶尔还能听见楼下便利店关门时卷帘门哗啦响。
可它离地铁口只有七分钟路。
对刚毕业、没存款、还在到处投简历的我们来说，这一点已经足够抵消所有毛病。
蒋苗把小卧室让给了我。
“你睡眠浅，大卧室靠马路，你肯定受不了。”
我抱着还没拆封的床垫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
“大卧室贵一点，我补你两百。”
她摆摆手，把自己的毛绒拖鞋往大卧室门口一踢。
“补什么补，你以后请我吃烤鱼就行。”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还没擦干净的客厅地板上吃外卖。塑料袋铺开，麻辣烫的汤洒了一点，蒋苗拿纸巾擦了半天，还笑着骂中介没把房子打扫干净。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擦汤渍的样子，心里是真的踏实。
大学四年，我们不是最黏的那种朋友，却是最能互相兜底的那种。
我家在县城，爸妈经营一家小文具店，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大三那年我爸腰椎出了问题，店里请不起人，我妈白天守店，晚上还要去给附近培训班做保洁。我不敢跟家里说自己在学校过得紧，只能接设计单、写公众号稿，攒一点是一点。
蒋苗知道以后，经常把食堂饭卡塞给我。
“我妈又给我打生活费了，我吃不完。”
其实她家也不是多富裕。她爸开出租，妈妈在超市上班，给她的钱也精打细算。
可她那时候就是舍得。
我熬夜改稿，她会从楼下小卖部给我带热牛奶。她挂科心情不好，我陪她在操场走到熄灯。毕业答辩前一周，我们挤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改论文，窗外下大雨，她把唯一一把伞塞给我。
“你明天还有面试，别淋感冒。”
所以毕业后，她在群里问有没有人一起合租时，我几乎没犹豫。
刚搬来的头一个月，我们把日子过得很认真。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每周轮值。
周一三五我倒垃圾，周二四六她拖地，周日谁先醒谁洗厕所。
蒋苗还买了一个透明钱罐，贴了“公摊基金”四个字。
“以后洗衣液、垃圾袋、纸巾都从这里出，谁也别占谁便宜。”
她把二十块钱塞进去，晃了晃，硬币碰得叮当响。
“我们要做新时代独立女性，不能因为几块钱闹掰。”
我那时候刚进一家品牌策划公司实习，工资四千五，扣完社保和房租，只剩下两千多。我每个月给家里转一千五，剩下的钱要吃饭、交通、买通勤衣服，还得存一点应急。
蒋苗比我晚找到工作。
她每天窝在客厅投简历，穿着睡衣，头发用鲨鱼夹随便一夹。看见我早上六点半爬起来挤地铁，她总是从沙发上伸出一只手。
“秦舒，帮我带杯冰美式。”
我背包都背好了，回头看她。
“你不是说今天要戒咖啡吗？”
她把抱枕往脸上一蒙。
“戒的是热量，不是命。”
那时候这些小事都挺可爱。
我愿意顺手给她带咖啡，她也会在我加班晚归时给我留一盏玄关灯。她面试失败，坐在阳台小凳子上掉眼泪，我把刚发的实习补贴拿出来，请她吃了那家我们念了很久的烤鱼。
鱼端上来时，她眼睛还是红的，却抢着把最嫩的一块夹进我碗里。
“等我找到工作，我养你。”
我笑她。
“你先养活自己。”
她夹着筷子敲碗。
“瞧不起谁呢？我以后肯定比你混得好。”
那句话当时听着只是玩笑。
我也没往心里去。
真正让我第一次觉得不舒服，是她入职后的第二个星期。
那天我下班回来，客厅灯开着，茶几上摆满了奶茶杯和炸鸡盒。地板上有薯片渣，沙发靠垫被挤到地上，厨房水槽里泡着五六个碗。
蒋苗躺在沙发上刷手机，鞋子没脱，脚搭在我刚晒好的白衬衫上。
我站在门口缓了几秒。
“今天谁来过？”
她抬眼看我，笑得很轻松。
“我同事啊，刚团建完，顺路来坐了会儿。”
我把包放下，走过去拿起那件衬衫。袖口上蹭了一小块番茄酱。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临时决定的。”
她坐起来，手指还在屏幕上划。
“又没进你房间，你别这么紧张。”
我拿着衬衫没出声。
第二天我要见一个客户，那是我唯一一件不那么学生气的白衬衫。我晚上十一点蹲在卫生间搓袖口，冷水从手背往下流，客厅里蒋苗还在和同事发语音。
“她有点洁癖啦，人挺好的，就是上班后越来越像领导。”
语音放得不大。
可卫生间门没关严，我听得很清楚。
那一晚，我第一次没给她留玄关灯。
蒋苗不是突然变了。
她只是慢慢把以前愿意顾及的东西，一点点往后放。
冰箱里的鸡蛋，我买一盒十二个，常常三天就少一半。她每次都说自己记错了。
“我以为那是我买的。”
洗衣液用完，她会把空瓶子留在阳台洗衣机旁，等我发现。
“我这周太忙了，你顺手下单呗，回头我转你。”
可她的“回头”，经常要我提醒两三次。
我不是计较那几十块钱。
我只是很怕这种账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