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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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厨房果然不再送饭。
明珠病好后,第一件事便是从孙嬷嬷手里抢回那张自请离府文书,藏进我的贴身小袄。
我带着明珠去后园挖荠菜,又从荒废暖房后捡回一篮厨房不要的烂萝卜。
阿杏是院里唯一没有被调走的烧火丫头。她替我们洗净野菜,用两块砖垒起小灶。
第一锅萝卜汤煮好时,我们三个人围着缺口砂锅,谁都舍不得先动筷子。
最后我把最大的萝卜咬成三块,一人一口。
明珠喝得眼睛弯起来。
“岁岁,这比燕窝好吃。”
我深以为然。
燕窝一碗便少十两,萝卜吃完却能把发芽的萝卜头种进土里。
没有炭,我们捡枯枝,劈掉库房里虫蛀的旧屏风。
没有饭,我们把后园荒掉的半块花圃刨开,种下捡来的萝卜、菘菜和葱。
名贵牡丹旁冒出一排歪歪扭扭的菜苗。
明珠将周管家收过的每一笔银子记在旧习字本上。
她渐渐发现,份例册上只有我们的手印,没有厨房、绣房和库房的签押。
我们没有领过炭,账上却每三日扣十两。
两件被退回的冬衣,也根本没有送回库房。
阿杏还亲眼看见孙嬷嬷的侄子抱着那两件小袄出了西角门。
我们正商量如何把小账册送到祖母手里,父亲母亲便提前回来了。
他们在路上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只有短短一句:
两位姑娘病饿交加,侯府有人截信,请速归。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封信是阿杏托出府采买的厨娘送出去的。
于是,母亲先在后园看见了穿补丁旧袄的明珠,又看见背着枯枝和莲藕回来的我。
听见我和明珠哭喊六百两不够花,周管家带着人匆匆赶来。
“侯爷,夫人,两位姑娘年幼不懂事,处处攀比,银子确实已经花尽。老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呈上黑皮册子,试图把我和明珠分开。
明珠却死死抱住我。
“母亲,不是妹妹欺负我。”
“她把衣裳让给我,把被子让给我,为了给我请郎中,还在自请离府的文书上按了手印。”
“如果没有妹妹,我已经病死了。”
母亲的脸一下失去血色。
“什么自请离府?”
我从贴身小袄里摸出那张被明珠抢回来的文书。
纸已经揉得皱巴巴,右下角却还留着我鲜红的手印。
母亲只看了两行,手便抖得拿不住纸。
父亲一页页翻过份例册,又接过明珠的小账册。
一碗燕窝十两,一件小袄五十两,看一次郎中一百两。
每一笔下面,都有两个六岁孩子的手印。
明珠将我们退掉冬衣、合睡一床被子、挖野菜、劈屏风的事情全都说了。
我指着不远处那几垄刚冒头的菜苗,小声补充:“萝卜还没长大。再等一个月,我们就不会饿肚子了。”
母亲望着菜地,眼泪骤然落下来。
直到这一刻,她和父亲才彻底明白,他们托付给管家的六百两,究竟用在了什么地方。
父亲合上账册,声音平静得让满院下人跪下。
“封闭四门。”
“把账房、库房、厨房和绣房全部封起来。今日府里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他盯着周管家,一字一句道:“我倒要看看,是谁拿着本侯给女儿过冬的钱,逼她们靠烂萝卜活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