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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会订货会那日,我发着高烧。
何知秋来绸庄接走云锦样品时,甚至没有进门看我一眼。
伙计说,她要带闻曼青先去会场,让我好生休息。
可那匹云锦,是我用五年时间改出来的新织法。
经线里掺了极细的银丝。
日光下是月白色,灯下却会浮出整片暗金海棠。
外洋商行愿意给闻家三年订单,全看今日这一匹样布。
我撑着病体赶到时,会场里已经响起掌声。
闻曼青站在台上。
何知秋正向众人介绍。
“这是闻家云锦第七代传人,闻曼青小姐。”
第七代传人。
我隔着人群,看见父亲满意地点头。
沈越白站在台边,替闻曼青托着那匹云锦。
没有一个人提起我。
商行经理摸了摸布面,询问银丝该在第几道经线嵌入。
闻曼青脸上的笑顿住。
她回头看向何知秋。
何知秋也答不上来。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带走母亲的花样本。
她不是想留念。
她想拿着我的东西,成为我。
我走上前,抽走那匹样布。
灯光一照,暗金花纹只浮出一半。
“经线错了。”
我翻开布边。
“银丝应当在第七道压入,你们用的是第五道。”
闻曼青眼眶迅速红了。
“姐姐,你明知我今日要来商会,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花样本在你手里。”
“可里面没有银丝配比。”
“那是闻家秘方。”
我看着她,“你连秘方都不知道,凭什么说自己是传人?”
会场里响起细碎议论。
父亲沉着脸走过来。
“先把办法说出来。”
“商会面前,不要闹自家人的难堪。”
又是自家人。
需要我交出东西时,我是闻家女儿。
需要把荣耀给闻曼青时,我便成了应该退让的外人。
商行经理已经失去耐心。
他敲了敲怀表。
“若闻家今日做不出完整样品,订单取消。”
我没有再争。
让伙计搬来小织机,亲自重新排线。
手指在木梭间飞快穿行。
高烧令眼前阵阵发黑。
银丝割破指腹,血染在看不见的布边。
没人问我疼不疼。
他们只盯着那匹布,等我保住闻家的生意。
最后一道纬线即将收紧时,闻曼青突然咳出一口血。
所有人同时转身。
父亲冲过去抱住她。
何知秋扔下线轴,为她擦唇边的血。
沈越白走得最快。
他从我身边经过时,衣袖带翻炭盆。
烧红的木炭滚到布堆下面。
火舌猛地窜起。
伙计们大喊着往外跑。
我怀里还抱着母亲留下的花样本。
浓烟灌进喉咙,肺里像被刀子划过。
门外,沈越白已经抱着闻曼青上了车。
父亲和何知秋紧随其后。
我扶着织机站起来,隔着火光喊了一声。
“沈越白。”
他像是听见了。
脚步停在门边。
可闻曼青在他怀里又咳了一声。
他低头将她抱紧,再没有回头。
车轮很快消失在街口。
横梁落下时,绸庄的老伙计冲进来,将我从窗边拖了出去。
我倒在湿冷的地面上。
手里还攥着那本焦黑的花样册。
脚踝上的最后一个线结,已经被烧得只剩一根细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