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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断气的那一瞬,我浑身骤然一轻。

压在胸口的疼,骨缝里的寒,三年来咽下的委屈,全都像被一阵风吹散。

我低头,看见自己躺在床上,素白的衣裙铺开,唇边还凝着一点暗红。

顾承稷跪在床边,抱着我的尸身,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微言,你醒醒。”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飘在他身侧,静静看着他。

奇怪,我曾经那么想听他这样唤我。

如今真听见了,心里却没有半点波澜。

只觉得可笑。

我怨了三年的冤屈,恨了三年的冷眼,还有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竟都随着最后一口气散了。

我试着往门外走。

脚尖刚越过门槛,眼前便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我被弹回来,轻飘飘落在床边。

“怎么回事?”

我伸手去碰门框,指尖穿了过去,却仍被那道看不见的屏障拦住。

顾承稷就在屋里。

我离不开他。

我只能浮在空中,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意识到不对,下令彻查父亲的案子。

他将自己关进书房,命人把三年前林家的案卷全搬了出来。

“把刑部存档、府衙卷宗,全都找来。”

他眼下一片青黑,嗓子哑得厉害。

管事劝道:

“国公爷,您一夜没合眼,先用些饭吧。”

“滚。”

他一把扫落桌上的茶盏,瓷片碎了一地。

我坐在窗边,看他拆开一册又一册卷宗。

那些纸页被人翻得卷边,供词上的字迹却清清楚楚。

父亲认罪的口供,所谓目击者的证词,还有当年匆匆结案的批文。

每一页,都像一把刀。

顾承稷盯着供词,喃喃道:

“不对,他为什么要认?”

没人回答。

他派出去的人一拨接一拨回来,有人说证人早已举家搬走,有人说道士多年前便死在外地,还有人只寻到几张过期的当票。

每次听见“没有消息”,顾承稷便沉下脸。

“再找!”

他一掌拍在案上,墨汁溅上卷宗。

我看着他一遍遍翻那些被动过手脚的纸,眼睛因熬夜而发红,心里却没有报复后的畅快。

那些话,我三年前便对他说过。

“我爹是冤枉的。”

他不信。

“人证是假的。”

他不听。

如今他终于肯查了,我却只剩下一缕魂,站在他面前,连一句“太迟了”都说不出口。

几日后,暗卫终于带回一个当年的老仆。

那人跪在书房里,声音发颤:

“林太医从未碰过顾小姐,案发那日,他只是奉命诊脉,后来有人给了小人银子,要小人改口……”

顾承稷猛地站起身。

“是谁?”

老仆抖着唇,说出了柳家的名字。

书房里静得连烛芯爆裂的声音都听得见。

顾承稷盯着他,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半晌,他挥手让人退下,自己扶住桌沿,像是站不稳。

“微言——”

他没有叫出后半句。

那天深夜,他翻出了父亲当年的诊脉记录。

那是父亲递入国公府的副本,纸页泛黄,边角还留着熟悉的朱砂印。

上面写得明白:顾念儿先天心脉偏弱,易惊易厥,未见外伤,亦无受辱痕迹。

顾承稷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半天没有动。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他忽然捂住胸口,弯下腰,咳出一口血。

鲜血落在诊脉记录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微言,你等着,等我集齐证据,就为你报仇。”

我飘到他身边,看着他痛苦地蜷在案前。

从前我也曾跪在他脚边,哭着求他看一眼父亲留下的证据。

那时他只说:“林微言,你还要狡辩到什么时候?”

如今,证据就在他眼前。

他终于肯看了。

可又有什么用呢。

我们都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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