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拒绝去店里后，母亲连续发了十几条语音。
第一条说：
“心妍只是想拍个视频，你做姐姐的，帮她举一下手机怎么了？”
第二条说：
“你还没去北京，就开始跟家里摆脸色。”
第三条更短。
“别忘了你姓周。”
我没有回复。
下午，妹妹把亲子挑战的视频发进了家庭群。
画面里，父亲坐在沙发中央，母亲挨着他。
主持人是妹妹从培训班请来的小主播。
她举着手机问：
“如果只能选一个孩子陪你们过一辈子，你们选谁？”
父亲笑着说：
“当然是心妍。”
母亲也说：
“我们心妍最贴心。”
妹妹把脸埋进他们怀里，笑得眼睛都弯了。
视频最后，她突然问：
“姐姐，你不是也在家吗？要不要一起拍？”
镜头晃了一下。
我出现在客厅门口。
父亲伸手挡住镜头。
“她不拍。”
“为什么？”妹妹问。
“她明天还要去店里。”
我站在画面外，听见母亲补了一句：
“你姐姐忙着挣钱，哪有时间陪我们玩。”
视频没有拍到我的脸。
却把那句话录得很清楚。
我保存了原视频。
不是为了发出去。
只是忽然觉得，家里每一句轻描淡写，都该有个地方留下来。
晚上父亲回到外婆家。
他把车钥匙拍在桌上。
“**说你不去店里？”
“我去北京报到。”
“北京那份工作你真要去？”
“要去。”
“心妍的比赛怎么办？”
“她有教练。”
“那店里怎么办？”
“请人。”
父亲看着我，像第一次发现我不是在开玩笑。
“请人不要钱？”
“钱我出。”
“你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我抬头。
“不是。从我自己的工作里来。”
父亲的嘴角绷紧。
“你读大学这四年，家里给了你多少？”
“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外婆给的。”
“我们供你吃住的时候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
小时候我在外婆家住，周末偶尔回父母店里。
父亲说店里忙，让我洗碗、理货、扫地。
母亲说这是锻炼。
他们把我做过的每一件事都算成“养育”。
却没有一张收据能证明，他们真的给过我什么。
父亲看我不说话，以为我心虚。
“安家费八万，先打到**账户。”
“不行。”
“我们借用，不是白拿。”
“什么时候还？”
他噎了一下。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
“**妈借你的钱，还要写借条？”
“如果不写，就不是借。”
母亲把围裙摘下来，摔在椅背上。
“你这是防谁？”
“防一笔没有归还日期的钱。”
父亲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行，你翅膀硬了。以后别来求我们。”
我点头。
“我不会。”
他像是没料到我会答应，沉默了几秒。
“你别后悔。”
“后悔也不会把钱给你。”
第二天，父母把店里的监控截图发到家族群。
截图里，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手机。
配文是：
“女儿找到高薪工作就嫌弃父母，连店里都不肯帮忙。”
几个亲戚立刻在下面劝我。
大姨说：
“**妈不容易，别把钱看得太重。”
舅舅说：
“北京再好，也是外人的地方。”
我没有解释。
只是把父亲发来的截图保存下来，连同之前的视频，一起放进云盘。
下午，我去银行开了新的账户。
工资卡、奖学金结余、外婆给我的存款，全部分开。
我还给北京人事发了邮件，询问人才落户需要的材料。
对方回复得很快：
“劳动合同、毕业证、社保记录、无犯罪记录，以及入职后的连续缴纳证明。”
我盯着“连续缴纳”四个字。
父亲却在这时打来电话。
“你外婆身体不好，别折腾她。”
“她身体怎么样，我会安排。”
“安排？你拿什么安排？”
“拿我自己的工资。”
“你挣的钱还没到手，就先学会顶嘴了。”
我没有再争。
挂断后，我给外婆买了下个月的药。
收货地址写成北京。
晚上，妹妹给我发来一条私信。
“姐姐，爸爸说你要把钱都带走，是真的吗？”
我问：
“你觉得呢？”
她很快回：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问？”
过了很久，她才发来一句：
“因为爸爸说，如果你不回来，店就要关门了。”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想起父亲在店里说过的那句“这家店以后也有你一份”。
他从来没有说过，店要我承担什么。
只在需要我时，才把店叫作我的家。
我回妹妹：
“店不会因为我不收银就关门。”
她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云岑科技的入职确认。
报到时间：九月一日。
地点：北京。
我把邮件转发给父母。
只写了一句：
“我会按时去。”
父亲几乎立刻回：
“那就别回来了。”
母亲随后发来：
“有本事你一辈子别靠家里。”
我把两条消息一起截图。
然后关掉手机。
我没有告诉他们，外婆已经答应陪我去北京。
也没有告诉他们，我正在申请员工宿舍。
有些事，不必提前解释。
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替我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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