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妈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热牛奶。
“明天中午,回家吃饭。”
不是商量,是通知。
“你姐也来。把事情说清楚,一家人好好坐下来谈。”
我说好。
挂了电话,周稼禾靠在门框上看我。
“去吗?”
“去。”
“我也去。”
“带上念念。”我把牛奶倒进杯子,“这次,该在场的人都在场。”
到了才发现,我妈把场子摆得很“正式”。
八仙桌擦过了,茶杯摆了六个,连二姑和三叔都叫来了。
阵仗不像调解。
像公审。
林曼没到。
我妈说她晚点来,先说正事。
“正事”是我爸开的口。他咳了两声,老花镜架上去又摘下来,反复了三次。
“这事……已经是这样了。”
他说得很慢。
“知遥确实是晚秋生的。这个没办法改。”
“但是,孩子从小是你姐带大的,感情在那里。”
他顿了顿,看我妈一眼。
我妈接过话头。
“所以我们商量了个办法——知遥呢,认回来,以后跟晚秋多走动。毕竟是男孩,林家的根。”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念念那边,就先不动了。曼曼只有这一个孩子了。你把念念要走,她怎么活?”
茶杯磕在桌上,响了一下。
我没说话。
周稼禾的手在桌下握了一下我的手腕。
二姑在旁边轻轻点头。三叔看着桌面。
整桌人都觉得这方案合理。
把男孩还给我,因为是“林家的根”。
把女孩留给姐姐,因为她“只有这一个了”。
翻译一下:儿子值钱,给你是补偿;女儿无所谓,给谁不是养。
我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妈。”
“嗯?”
“初二那年,市里的张老师只收一个学生,名额给了姐姐。你说的原话是‘你姐成绩好,机会别浪费’。”
我妈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爸做胆囊手术,签字的是**。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钟头,护士问谁是家属,姐姐说‘我是长女’。”
“念念十二岁参加钢琴比赛,拿了个区二等奖,奖金一千二。你说先存姐姐那里,‘她管账仔细’。”
我看着我妈。
“这笔钱,到今天也没还。”
桌上没人出声。
三叔的烟夹在手指间,烧了一截灰没弹。
“我从小到大让了多少?”
“学区房让了,工作机会让了,坐月子你去姐姐那儿帮忙、我这边是稼禾**来的。这些我都没吭声。”
“现在连我女儿都要让?”
最后这句我没抬高声音。
但念念在旁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嘴唇抖了一下。
“晚秋,妈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声响。
“我不争房子,不争存款,不要道歉。”
“两个孩子,各归各位。知遥是我生的,念念也是我养的。谁生的谁养的,自己心里清楚。”
“这件事没有折中。”
二姑放下茶杯,欲言又止。
三叔把烟按灭了。
我爸闭着眼,一句话没说。
我**手撑在桌沿上,撑了很久,像是想站起来,又没站起来。
“你这是要跟这个家断了?”她的声音哑了。
“我没说断。”
“我说的是,别让了。”
周稼禾站起来,把念念的外套拿过来搭在她肩上。
念念站起来,没看任何人。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我妈在后面说了一句。
很轻。
“老二从小就倔。”
我没回头。
倔?
不是。
是让了二十年,终于发现让到底也换不来一句公道。
回家的路上,念念坐在后座没说话。
到了小区楼下,她拉住我的袖子。
“妈。”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每一件。”
她松开手。
“那个钢琴比赛的奖金,我一直以为是你替我花了。”
我没接话。
她下车的时候说了句:“以后别让了。”
晚上九点半,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是晚秋吗?我是建成。”
“换号了?”
“借别人的电话。”他停了一下,“出来坐坐,就咱俩。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
“你姐不知道。”
我犹豫了三秒。
“行。在哪?”
他发了个定位。离我家两条街的茶馆。
周稼禾看着我穿外套。
“陆建成?”
“嗯。”
“我在楼下等你。”
“不用。”
“我在楼下等你。”他重复了一遍。
茶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陆建成坐在最里面那张,面前一壶茶,两个杯子。
他瘦了,眼袋很重。
我坐下来。
他给我倒了杯茶,手指有点抖。
“有件事,我再不说,以后更说不出口。”
我看着他。
他抬起头。
“抱错孩子这件事,瞒着的——不止曼曼一个人。”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我。”
“还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