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大雨滂沱。
雨点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似的，疯狂地砸在车窗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幕，将车外的霓虹切割得支离破碎，光怪陆离。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陆远把刚飞完长途航班、一脸倦容的小姨子顾乐乐送到酒店。
一路无话，只有雨刷器在单调地来回刮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像是在计算着时间的流逝。
顾乐乐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你跟我姐……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一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银针，轻轻扎破了车内紧绷如气球的沉默，露出了里面早已溃烂腐朽的伤口。
故事的裂痕，是从一个看似普通的周三晚上开始显现的。
那天陆远公司临时有个紧急的设计图要改，整个设计部都留下来加班。他忙得昏天黑地，连晚饭都是用一个冰冷的面包解决的。等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掏出钥匙，打开门，玄关的感应灯没有像往常一样应声而亮。他摸索着按下开关，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客厅的角落里，那盏仙人掌造型的落地灯，还亮着一圈昏黄而孤独的光晕。
那是妻子顾清欢特意为他留的夜灯。
可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烟火气。空气里只有灰尘和夜晚的清冷。
往常这个点，就算顾清欢已经睡了，也一定会在保温锅里给他留一碗温热的排骨汤，或者一碗撒了桂花蜜的甜粥。她说，设计师费脑子，得补补。
今天，什么都没有。
陆远心里咯噔一下，换鞋的动作都慢了半拍。他走到厨房，揭开锅盖，里面冰冷得能映出他失望的脸。他又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酒店客房一样标准，却也一样没有人情味。
一种说不出的空落感，像退潮后冰冷的海水，慢慢将他淹没。
就在他掏出手机，准备给顾清Husn打电话的时候，门锁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顾清欢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米色风衣，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的脸色带着一抹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有些飘忽，看到站在客厅中央的陆远时，明显愣了一下，像是受惊的小鹿。
“你……回来了？”陆远站在那片昏黄的光晕里，声音有些干涩。
“嗯，公司临时……不是，是大学同学聚会，好久没见了，就多聊了一会儿。”顾清欢一边弯腰换鞋，一边解释，但她的眼神始终游移着，不敢与他对视。
陆远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结婚五年，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顾清欢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每次她心里有鬼，小动作就特别多，要么下意识地搓衣角，要么就是眼神躲闪，不敢看人眼睛。
更重要的是，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从她身上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那味道很特别，不是顾清欢常用的那款清新淡雅的栀子花香水。
这是一种更成熟、更馥郁、也更昂贵的木质香调，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味。通常，是事业有成的男士才会用的味道。
“我帮你把衣服挂起来吧，外面风大，沾了湿气。”陆远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走过去，语气尽量自然地接过她脱下的风衣。
顾清欢似乎松了口气，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进了浴室，很快里面就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陆远拿着那件还带着妻子体温的风衣，手指在口袋的位置习惯性地摸了摸。他并没有想找什么，这只是他多年来的一个习惯，看看妻子口袋里有没有需要洗的纸巾或者零钱。
但今天，他的指尖触及到一个硬硬的卡片似的东西。
鬼使神差地，他掏了出来。
那是一张设计精美的高档西餐厅的消费小票，黑色的卡纸，烫金的字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和奢华。
消费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
项目：双人经典下午茶套餐。
金额：888元。
陆远死死地盯着那张小票，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下午三点，绝不是正常的同学聚会时间。
双人套餐……
那另一个人，是谁？
那个身上带着昂贵木质香调香水味的男人吗？
那一夜，陆远彻夜失眠。
他躺在床上，旁边是顾清欢均匀的呼吸声。她似乎很累了，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睡颜恬静而美好，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可陆远却觉得，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他怎么也跨不过去。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多年前的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像是昨天才发生过。
那时候，他还是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刚从一所三流大学的建筑系毕业，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设计公司跑腿画图，每个月拿着微薄的薪水，住在城中村一个终年不见阳光的单间里。
而顾清欢，是住在他家隔壁那条干净整洁的胡同里的“白天鹅”。人长得漂亮，水灵灵的大眼睛像是会说话，学习又好，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也是整条街大爷大妈嘴里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他第一次鼓起勇气跟她说话，是在一个瓢泼大雨的傍晚。他看到她没带伞，站在公交站台下焦急地张望，就把自己那把伞骨都断了两根的破旧折叠伞，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手里，然后自己顶着书包，像个傻子一样淋着大雨跑回了家，第二天就华丽丽地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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