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看见他了。
第五天就看见了。
一个人站在楼下花坛边上,手里举着一沓纸,像个傻子。
第一天我没靠近窗户,透过纱帘的缝隙瞄了一眼就退回去了。
第二天也是。
第三天周雨来找我吃饭,走的时候在楼下碰见了他。
她上来跟我说:“陈屿在下面站着呢。”
“我知道。”
“你不下去?”
“不下去。”
周雨没劝。她了解我。
她只说了一句:“你想清楚就行。不管哪个决定,我都挺你。”
——
第七天下雨的时候,我站在窗边。
他没走。
外套脱了裹着那沓纸,自己淋着。
我看了三分钟,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又放下了。
然后穿了鞋下楼。
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抬起头,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没说话。
把那沓纸从外套里抽出来,递给我。
纸有点皱了,边角洇了水,但字还能看清。
他的字一直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检讨。
我翻了两页。
“第一年,7月22日。你把客厅的灯换成了暖光。我没注意到。”
“第二年,2月。你在我出差箱子里塞了一盒胃药和一包坚果。我以为是自己放的。”
“第三年,结婚纪念日。你买了蛋糕,等到十一点。我十一点半到家,你说蛋糕是打折买的,随便吃。其实你等了五个小时。”
我没有继续往下翻。
雨落在纸上,有一滴正好砸在“五个小时”那行字上,墨水洇开了。
“我不会求你回来。”
他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淋久了。
“我只想让你知道,从今往后,不管你在哪,我都看得见你了。”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往小区门口走。
背影淋在雨里,肩膀缩着,走路的样子有点狼狈。
不像平时那个在公司里永远西装笔挺的设计总监。
像个做错事的普通人。
我站在雨里把那二十页纸翻完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苏念,对不起。你值得被看见。”
——
三天后。
快递到了。
一个小盒子,没写寄件人,但我认得那个字。
打开。
一把钥匙。
家里的那把。玄关挂板上属于我的那个位置,空了三年,被许棠的钥匙占着的那个位置。
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
“以后挂最顺手的位置。”
我拿着那把钥匙坐在阳台上,坐了一个下午。
房东阿姨路过的时候探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大概是又看见我在笑。
——
冷静期最后一天。
手机震了一下。
周雨的消息:“想清楚了?”
我回了三个字:“想清楚了。”
“哪种?”
我没回。
拿起钥匙、拿起手机,换了一双干净的鞋。
公寓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
打车到老小区对面那条街的时候,天快黑了。
路灯刚亮。
我站在楼下,找到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
三年婚姻,我主动给他打电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深吸一口气。
拨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那头没说话,好像在等。
“陈屿。”
“我在。”
“我在你楼下。”
那头安静了一秒。
“这一次,换你开门。”
电话挂了。
我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很急,像是跑下来的。
然后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T恤,手上还沾着面粉。
灶台那边飘来一股糊味。大概又做废了。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没等他说。
走过去,把钥匙挂上了玄关挂板。
最顺手的位置。
旁边是他的那把。
两把钥匙挨在一起,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小的声响。
他还站在门口。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门别开着,菜糊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在笑。
很难看,鼻子都红了。
但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笑。
我走进厨房,关了火。
锅里是一团焦黑的东西,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灶台上摆着十二份菜谱的打印件,边角翻得起了毛,上面用笔标了批注。
“番茄要先去皮。”
“糖醋比例1:1,我老放多。”
“第七次了,还是咸。”
我把那口糊了的锅刷干净,重新起了一锅油。
“我教你。”
他站在旁边,像个学徒一样老老实实地递番茄。
窗外,路灯把老小区照得温温的。
玄关挂板上,两把钥匙安安静静地挂在一起。
在最顺手的位置。
等了很久的那种。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