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爸把我送到老城那条巷子的时候,太阳刚出来。
巷子很窄,两边墙根长着青苔,踩上去滑。
修复室在最里头,一扇木门,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
我站在门口,闻到了松香和矾水的味道。
隔了十年,这个味道还是一模一样。
手心出了汗。
我自己都没想到会出汗。
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
老师傅姓郑,六十多了,头发全白,围着一条洗得发黄的棉布围裙,正拿镊子夹一片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没认出来。
也正常,十年前我来拜师的时候二十二,扎着马尾,一百零八斤。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颧骨撑着皮,手腕上还贴着住院时没撕干净的胶布印子。
“找谁?”
“郑老师,我是林晚棠。”
他放下镊子,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
看了我好一会儿。
没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也没说“好久不见”。
他看的是我的手。
右手虎口有一道疤,是当年学裁绢的时候被竹起子划的。那会儿没包扎好,疤长歪了,鼓出来一小条。
“荒了几年?”
“七年。”
他点了下头,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把竹起子递过来。
竹柄磨得发亮,是旧的。
“试试手。”
我接过来。
竹起子比我记忆里轻。
也可能是我记忆里的东西都变重了。
桌上摊着一幅残卷,绢面酥了,边角碎成粉。
我坐下来,把台灯拉近,开始清表面的浮灰。
手抖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就稳了。
郑老师没夸我,也没指点。
他回到自己的桌前继续干活,像我只是出门买了个早饭刚回来。
这个感觉很好。
没有人问我“你还好吗”。
没有人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我。
我就坐在那里,一点一点地清,一点一点地揭。
竹起子碰到绢面的声音很轻,像指甲划过纸。
十年没听过了。
但手记得。
——
到中午的时候,我没觉得饿。
郑老师倒了杯热水搁在我手边,没出声。
我没抬头。
竹片划过一个酥口的时候角度偏了,刮破了我右手食指。
血珠冒出来,不大,我拿嘴抿了一下,继续干。
郑老师看见了。
他没说话,从抽屉里拿了个创可贴,放在我桌角。
没递到我手上,就搁在那儿。
我贴上了,接着干。
这一天是我三年里过得最快的一天。
——
我不知道陆聿白来过。
是后来郑老师跟我说的。
他说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对面茶摊坐了个男人,点了一杯茶,坐了三个小时。
没过马路。
没进门。
就坐在斜对面那把藤椅上,看着修复室的方向。
郑老师说他注意到那个人,是因为茶凉了都没喝,杯子一直端着,手指头关节发白。
“认识?”郑老师问我的时候,语气很淡。
我没接话。
郑老师也没追问。
他不是那种人。
——
陆聿白后来跟程野说过那天下午的事。
程野又转述给我的。
我不想听,但程野说的时候我正在揭绢,走不开。
他说陆聿白坐在茶摊上,看着我到了饭点没吃饭。
看着我指头被划破了,没吭声。
看着郑老师给我倒了热水、放了创可贴。
程野说,陆聿白当时就那么坐着,一句话没说。
后来他站起来,付了茶钱,走了。
程野说他回家之后开始翻东西。
翻什么呢。
翻“家里有没有她的东西”。
程野的原话是:“他像疯了一样翻了整个屋子。”
客厅的柜子,卧室的衣橱,书房的抽屉,阳台的储物箱。
十年。
一个女人在一个家里住了十年。
他找到了什么?
我的衣服,三件。两件是换季时搬家公司送错回来的,一件是洗衣机里没拿走的。
我的鞋,零双。
我的书,一本没有。
梳妆台上没有我的东西。
卫生间的架子上,连牙刷位都被我走之前清掉了。
整个家,干干净净。
像我从来没有住进去过。
和那张病床一样。
程野说陆聿白在客厅地上坐了很久。
周围摊着翻出来的东西,没一样是我的。
后来他去翻厨房。
最底下那个抽屉,平时放杂物的。
他把手伸到最里面,摸到一样东西。
一双筷子。
竹的,素面,没有漆。
筷尖磨得圆了,用了很久的那种圆润。
是我的筷子。
十年前我从娘家带来的,我妈留给我的。
全家人的筷子换了三四茬,不锈钢的、合金的、日式尖头的。
只有这双一直在。
因为没人注意到它。
陆聿白把那双筷子攥在手里。
程野说他没哭。
但是筷子被他握得太紧了,竹面上压出了一道白印。
整个家里,她留下的全部痕迹。
就剩这一双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