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你确定不用再打一个电话试试吗?”
早班的护士查房时,看着我独自一人躺在病床上,眉头微微皱起。
她看了看我床头柜上空荡荡的保温桶,又看了看隔壁床家属忙前忙后的身影,叹了口气。
“新生儿科那边刚打电话过来,催着缴费办住院手续。”
护士压低了声音,似乎怕伤了我的自尊。
“预存金额不低,你刚做完大手术,下不来床,总得有个人去跑一趟吧。”
我看着输液**一滴滴落下的透明液体,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打,他很忙。”
我撑着床沿,试图让自己的身体坐直。
麻药的作用已经完全消退,腹部那道十几厘米长的刀口,随着我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扯出钻心的疼。
冷汗瞬间从额头渗了出来。
“哎,你别动!”护士吓了一跳,赶紧按住我的肩膀。
“我自己可以去。”
我咬着牙,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
护士看着我苍白如纸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同情。
“行吧,我推轮椅带你过去。”
轮椅在长长的走廊里缓慢前行。
医院的早晨总是充满了消毒水的气味和步履匆匆的人群。
急诊楼和住院部之间,有一条长长的玻璃连廊。
我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只护士硬塞给我的暖水袋,手脚却依然冰凉。
“前面人多,我们要绕一下。”
护士推着我,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通道。
通道尽头,就是一楼大厅的缴费处。
就在轮椅即将转弯的那一刻,我的视线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幅画面里。
距离我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楚渡钏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背对着我的方向。
他的怀里打横抱着一个女人。
唐杳。
她穿着单薄的睡衣,双手紧紧环着楚渡钏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
“渡钏,我脚好痛,是不是骨折了?”
唐杳的声音娇弱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楚渡钏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别怕,医生说只是轻微扭伤,我这就带你回去休息。”
他的声音温和,透着浓浓的安抚意味。
那是他在我面前,从未展现过的耐心与温柔。
我坐在轮椅上,手指死死抠住扶手。
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苍白。
腹部的伤口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痛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想喊他的名字。
我想告诉他,你的妻子刚刚在这家医院里九死一生,为你生下了一个孩子。
我想告诉他,你的孩子现在正躺在重症监护室的保温箱里,生死未卜。
可是我张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像被一团破棉絮死死堵住。
“楚总,车已经备好了。”
楚渡钏的特助许明舟从缴费窗口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单据。
他顺着楚渡钏的目光,微微转头。
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坐在轮椅上的我身上。
许明舟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那张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出声提醒楚渡钏。
但我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细微,却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许明舟眼里的错愕渐渐变成了复杂的情绪。
他最终还是低下了头,什么也没说,快步跟上了楚渡钏的步伐。
他们三个人,就这样消失在玻璃连廊的尽头。
从始至终,楚渡钏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护士推着我来到缴费窗口。
“林小姐,一共是三万五千块,扫码还是刷卡?”
收费员头也不抬地问道。
我拿出手机,颤抖着点开支付页面。
屏幕上反射出我惨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
我付了钱,拿到了那一叠厚厚的住院单据。
每一张纸上,都印着“林知许之子”的字样。
没有父亲的名字。
回到病房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隔壁床的产妇正在喝丈夫炖的排骨汤。
那个男人笨拙地吹着勺子里的汤,满眼都是怜爱。
“老婆,辛苦你了,这汤我熬了四个小时呢,多喝点。”
产妇笑着嗔怪他,眉眼间全是幸福的疲态。
我收回视线,默默地躺回自己的病床上。
拉起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
手机在这时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许明舟。
“**,楚总正在送唐小姐回公寓。唐小姐因为昨晚的雷阵雨受了惊吓,加上脚踝扭伤,情绪很不稳定。”
“楚总吩咐过,今天所有行程取消,不要打扰。”
他顿了顿,又发来一条。
“您......在医院有事吗?”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觉得异常讽刺。
受了惊吓。
扭伤脚踝。
这就是楚渡钏丢下破水的妻子,跑进黑夜的理由。
这就是他抱着别人,在医院里招摇过市的理由。
病房门被推开,一位戴着口罩的医生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纸。
“林知许家属在吗?”
医生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只有你一个人吗?孩子父亲呢?”
我看着他手里的那张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不在,有什么事,您直接跟我说。”
医生眉头紧锁,把那张纸递到我面前。
“孩子出现呼吸窘迫综合征,伴有严重的肺动脉高压。刚才又抢救了一次,情况非常不乐观。”
“这是**通知书,你签一下字。”
我盯着通知书上“**”那两个刺眼的黑体字。
视线瞬间模糊。
我颤抖着接过笔。
在这张宣告我孩子可能随时会死去的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医生拿走通知书,叹了口气。
“后续的治疗方案可能需要调整,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你最好还是尽快联系上孩子的父亲。”
我靠在床头,看着医生离开的背影。
拿出手机,手指停在许明舟的对话框上。
犹豫了几秒,我删掉了刚才打出的一行字。
重新敲下一句。
“许特助,如果他今天天黑之前不出现在医院,以后就永远都不用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