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离开前的最后一日。
白日里,晚星已将最后一点随身衣物送去了驿馆。
明日寅时三刻,北境迎亲的车驾便会来后街接我。
午后,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
前院张灯结彩,喜庆的红绸挂满飞檐,锣鼓班子正在正堂试音,为明日顾行舟与柳惜音的“冲喜拜堂礼”做准备。
傍晚,房门被推开。
顾行舟一身大红织金的新郎吉服,踏着风雪走了进来。这身吉服,还是当初按照太傅府与侯府大婚的规制量身定制的。
他走进空荡荡的屋子,见我正安静地坐在桌前,非但没有因为满府的红绸喜乐哭闹,反而平静如水,心里那股盘桓了整整三天的不安达到了顶峰。
太反常了。
这三天里,我烧了平安符,让了雪狐裘,看着三年绣成的嫁衣被剪碎、连扎破手指放血都没掉一滴眼泪。
从前那个连他多看别的女子一眼都要红着眼眶的沈昭宁,怎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
他走到我面前,刻意试探:“阿宁,明日我便要穿这身与你大婚的吉服同惜音行冲喜礼了,你帮我瞧瞧,我穿着可还合身。”
他说完,试图从我眼里看到哪怕丝毫的伤心与妒恨。
如此,好证明我还是深深爱着他的,爱到愿意忍痛看着他与别的女人拜天地、行夫妻礼。
我却没能如他愿:“这抹正红十分衬侯爷,吉服也合身得体,明日在正堂之上,侯爷与柳姑娘定是一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璧人。”
顾行舟的试探破碎。
他怒气腾腾:“沈昭宁,你到底要我同你说多少次,明日只是假拜堂成亲?!你去和亲,也只是去拖延时间!”
“你做出一副大度的模样,不就是想惹我心疼,让我后悔,好把你换回来,送惜音去和亲吗?”
“我告诉你,绝无可能!你乖乖替惜音熬上一年,我还是会把你接回来,娶你进门。否则,我不介意和惜音假戏真做。”
假戏真做?
我微笑:“侯爷总算是说出心里话了。过去五年,因我太在意侯爷而惹了你诸多不快,如今,我事事听从侯爷安排,彻底懂事了,侯爷应当欣慰才是,何苦生气?”
“侯爷想为谁冲喜,想娶谁进门,我都真心替侯爷高兴。”
顾行舟试图从我眼底找到一丝伪装,却发现,我的眼里再无一丝对他的爱意。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一股寒气,从他脚底往头上冲。
他颤声:“阿宁,我不需要你这般懂事,我知晓自己这次有些过分了,可惜音她实在是需要我。你要是不痛快,可以骂我,甚至可以打我......”
我心下冷笑。
我朝他迈了一步,抬头:“如果,我说,我要侯爷明日换个男子去跟柳姑娘拜堂呢?”
他表情微僵。
这时,柳惜音的丫鬟从院外冲进来:“侯爷,不好了,我家姑娘刚才试戴凤冠时,被扎了,流了好多血,疼得都快晕过去了。”
顾行舟焦急:“伤很严重么?”
丫鬟大口喘着气:“姑**手指被扎破了,所谓十指连心,自然严重的。”
顾行舟松了口气,看了看我,毫不犹豫迈入风雪中,匆匆离去。
离开前,他只留了句话:“惜音自幼就怕疼,我先前看看她。我今夜留在栖梧院安抚她,等明日午时冲喜礼一结束,立刻来陪你。往后半个月,我只陪你,哪儿也不去。”
“等我把你从北朔接回,定会十里红妆,风风光光迎娶你。”
“阿宁,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站在门口,亲眼看着那抹红融入雪色里,天地化为一片白。
顾行舟,我们没有以后了。
冬月十五。
天还未亮,雪下得正大。
镇北侯府的前院早已灯火通明,红灯笼从正门一路挂到长街尽头,下人们喜气洋洋地来回奔走,只等辰时吉时一到,便吹响拜堂的唢呐。
而在无人问津的西偏厢里,烛火已熄。
我穿上了礼部特制的和亲礼服,望着空荡荡的屋子。
我将与顾行舟定亲时的龙凤玉佩摔成两半,旁边压着墨痕未干的纸签,给顾行舟留了一行字——
挡剑之恩已还,恩怨两清。
侯府给我的东西,我原封不动地还他们,一件也没带走。
晚星撑伞从院外进来:“姑娘,迎亲队伍已在后街候着了,我们该启程了。”
“走吧。”
我走出陈旧阴冷的偏厢,穿过漫天风雪,被人扶上八匹马并驱的鎏金马车。
帘子落下,隔绝风雪,车里温暖如春。
随着一声苍凉的牛角号声划破夜空,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踏着积雪,决绝地驶出大梁国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