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拍摄定在三月二十九,清明前最后一个周末。
王主任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扛摄像机,一个举反光板。
婆婆换了件藏青色对襟褂子,头发拢得一丝不苟,耳朵上还别了副珍珠耳钉。
程曼比摄制组到得还早,踩着高跟鞋在客厅转了三圈,把沙发垫拍松,茶几上的果盘换了两回。
“妈,您往匾下面站,光打得好。”
婆婆没动,只抬了下下巴。
“等沈师傅来了再说。”
九点十分,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我爹。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工装,袖口卷了两道,手里提着工具箱。
头发剪得短,鬓角全白了。
“沈师傅,快请进。”
王主任迎上来,热情得不像话。
我爹点点头,换了鞋,目光扫过客厅,没看我。
我也没多看他。
这是规矩。
今天他是“城南沈师傅”,我是“程家儿媳妇”。
摄像机支好了,反光板打到正堂匾额上。
“承恩永*”四个字被暖光一照,金粉微微泛亮。
婆婆站在匾下,腰板挺得笔直。
王主任递了个话筒过去。
“周大姐,先跟我们讲讲这块匾的来历?”
婆婆清了清嗓子,张口就来。
“这是我公爹从京城带回来的,光绪年间御赐,传了四代。”
旁边几个街坊探着头往里看,有人小声说“了不起”。
程曼站在人群边上,下巴抬着,笑容得体。
程晏清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不说话。
婆婆讲了五分钟,故事跟饭桌上那套一模一样。
五瓣莲花,库金朱砂,乾隆云纹。
全错,但她讲得真诚。
真诚到我差点信了。
“好——接下来请沈师傅做技艺展示。”
王主任一招手。
我爹提着工具箱走上前。
他把工具一件件摆在条案上:推刨、平铲、圆铲、三角刀,每把都用棉布裹着。
摄像机跟了过来。
“沈师傅,您先给我们讲讲传统刻匾的手法?”
我爹点点头,拿起一块带来的木料样本,手起刀落,演示了一遍阳刻走刀。
刀口稳,手腕不抖,六十多岁的人了,走出来的线条跟拿尺比过似的。
几个街坊鼓了掌。
“好手艺!”
婆婆也跟着拍了两下,脸上全是笑。
王主任趁热打铁:“沈师傅,要不您也看看我们这块老匾?
程家传了好几代的宝贝。”
我端着茶盘站在一边,手指收紧了。
我爹搬了把椅子,站上去。
他的手伸向匾额边框。
指尖碰到木面的那一刻,他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被烫了一下。
然后稳住了。
他的手指沿着匾框右上角慢慢滑过去,过了雕花,过了边线,停在一道痕迹上。
那是一道断刀痕。
走刀走到三分之二,刀锋崩了个口子,匠人换了把刀接上去,收尾用的是燕尾收刀。
这种痕迹,外行看不出来,内行一摸就知道。
我认得这道痕。
我爹教过我。
他站在椅子上,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
摄像机在拍。
婆婆在旁边催:“沈师傅,您给评评,我们这块匾养得怎么样?”
我爹从椅子上下来。
他看了匾一眼。
“好匾。
养得好。”
四个字,声音平稳。
婆婆的笑从嘴角一直漾到眉梢。
“那是,三十年了,每年除尘打蜡,没断过。”
她转头看我。
“知意,给沈师傅倒杯好茶。”
我倒了茶,双手递过去。
我爹接了,没喝。
程曼凑过来:“沈师傅,要不您也摸摸这匾,沾沾御匾的福气!”
婆婆居然也点头:“对对对,这匾有灵性的。”
我爹没拒绝。
他重新站上椅子,这次摄像机贴得更近。
他的手掌贴上匾心,从左到右,慢慢抚过去。
指尖经过“承恩”二字的时候,微微停顿。
经过“永*”的时候,拇指在笔画拐角处按了一下。
他在摸落款暗记。
我知道他在摸什么。
他下了椅子,笑了笑。
“确实是好东西,程家有福气。”
婆婆乐得多说了句:“改天请您来家里吃饭,不谈工作,就吃饭。”
我爹摆摆手。
片尾,全家合影。
我站在匾下面,左边是婆婆,右边是程晏清,程曼挤在最边上。
我爹站在人群外面收工具箱,没入镜。
摄像机咔嚓一声。
程曼当天晚上就发了朋友圈。
九宫格,滤镜拉满。
第一张是匾额特写。
第二张是婆婆站在匾下。
第三张是全家福。
配文:传承四代的家风,不是说说而已。
一小时,六十多个赞。
婆婆转发了,配文更简单:程家的根。
我也点了赞。
晚上十点,程晏清在书房加班。
我坐在卧室床边,手机亮了。
来电显示:爹。
我接起来。
那头沉默了几秒。
“囡囡。”
他的声音在发颤。
“那块匾,我刻过。”
我攥着手机没出声。
“你别急,听我说完。”
他咽了口口水。
“我年轻那会儿给人刻过两块仿品,断刀痕是我的手癖,我自己认得出来。
所以我上手第一下就知道——不对。”
“哪儿不对?”
“断刀痕是我师父的。”
我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你婆家这块匾背面翻过来,右下角应该有个指甲盖大小的落款。
三个字。”
他停了一下。
“顾松年。”
顾松年。
我**外公。
我从没见过面的太外公。
“爹,你确定?”
“我跟了师父四十年,他的刀痕我闭着眼睛都认得。
他刻的真品,我这辈子只远远见过一次。
就是这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
“囡囡,你婆婆供了三十年的匾,是咱家的。”
我握着手机,后背靠上门框,顺着往下滑,坐在了门槛上。
顾松年。
顾记老匾。
我**外公刻的匾,挂在我婆婆的正堂里。
她供了三十年,拜了三十年,拿它撑门面、嫁女儿、压儿媳。
是我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