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章

初二一早,程晏清送我到小区门口就掉头了。

说是单位初三有个方案要赶,得回去准备。

我没拦。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摇下窗户说了句“给爸带个好”,语气跟交代快递员差不多。

我拎着两盒点心,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城南老街。

巷子口的槐树还在,树干上钉着块铁牌,“沈记木作”,锈得只剩半个字。

门没锁。

推开的时候闻到一股刨花味,熟悉得我鼻子发酸。

爹在院子里,蹲在矮凳上,拿砂纸打一根椅子腿。

老花镜挂在鼻尖,棉袄袖口磨得发白。

“爹。”

“回来了?

吃了没?”

“吃了。”

他没抬头,手上没停。

我把点心放桌上,倒了杯热水搁他手边,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

“爹,您看看这个。”

他擦了擦手,接过去。

屏幕上是我除夕夜拍的,匾的右下角,放大了三倍。

断刀痕,燕尾收刀,清清楚楚。

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眯了起来,盯着看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隔壁人家炖肉的咕嘟声。

他把手机还给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

吸了一口,烟雾散开。

“十年前,城南程老板托人找过我。”

我没接话。

“他家老匾早没了。

客人多,撑门面,花了三千块钱,让我照着老样子仿了一块。”

三千块。

我爹刻一块匾,起码得两个月。

选料、放样、打粗坯、精修、刷底灰、上漆、贴金。

三千块。

“做旧用的是松烟调生漆,阴干四十天,拿细砂打出包浆。”

他说这些的时候很平淡,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碗面。

“金粉我掺了一成铜,颜色才压得住,不然太亮,一看就是新的。”

我心口一沉,沉到胃里,又酸又胀。

婆婆供了三十年的祖宗,初一十五上香,逢年过节让全家磕头,逢人就讲“我程家这块匾,清朝传下来的”。

三千块。

仿的。

我爹做的。

“钱给了吗?”

我问。

他掐灭烟头,碾了两下。

“给了一千五,说剩下的年底结。

后来那人搬走了,没影了。”

还欠一千五。

十年了。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爹,这事——你听我说完。”

他站起来,把砂纸搁在凳子上,拍了拍棉袄上的灰。

“你在人家门里过日子,这块匾,不到万不得已,别碰。”

“碰了,你没好果子吃。”

他看着我,眼神比平时重。

“程家那个老**,我打听过,不是省油的灯。”

我点头。

“我知道。”

爹进屋去热饭了。

我坐在院子里,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看。

全景,半景,细节。

断刀痕,漆色层次,字口深度,金粉的颗粒感。

二十三张,全存进加密相册。

又拷了一份到云盘,一份发到自己的工作邮箱。

三个备份。

陆小满的消息正好弹进来。

“姐!

过年好!

初五约火锅不?”

我回了句:“初五见,有事找你帮忙。”

她秒回:“什么事?”

“你师父以前在老木器行,城南那片的活,接单记录还查得到吗?”

“我问问,怎么了?”

“想坐实一件东西,得找到当年接活的旁证。”

她发了个表情,一只猫竖起耳朵。

“懂了,等我消息。”

我关掉手机,端起爹泡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去年的陈茶,涩得很。

刚把杯子放下,手机又响了。

程曼。

我接起来。

“弟妹,忙着呢?”

语气倒是少见的客气。

“姐,什么事?”

“清明评定的事你知道了吧?

王主任说要交传承佐证材料。

**意思,你不是开工作室的嘛,让你出一份匾额保养鉴定报告。”

她顿了一下。

“盖你工作室的章,签你的名。”

“亲儿媳认证自家御匾,多有说服力,对吧?”

电话那头,程曼在笑。

我也笑了。

“行啊,姐。”

“这活儿,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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