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梅宴设在城郊的梅林别苑。
这是京城权贵圈子里一年一度的盛事。
往年我总是早早便开始筹备,为了能与裴铮的衣衫颜色相配,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
可他总嫌我穿得老气,不如沈微莹娇俏。
这一次,我如他所愿,安静地留在主院里。
桌上摆着抄了一半的佛经,墨迹已经干涸。
丫鬟翠儿端着一盆炭火走进来,眼眶红红的。
“夫人,奴婢刚才去前院领月钱,听见陆公子他们都在议论您。”
翠儿将炭盆放在我脚边,声音里带了哭腔。
“他们说夫人您被侯爷厌弃,如今连府门都出不得,表小姐才是侯府真正的女主人。”
我翻过一页经书,语气淡淡。
“随他们去说。”
陆修昀是裴铮自幼相识的伴读,向来最是看不惯我。
当年我死皮赖脸地嫁进侯府,他在新婚之夜便当着众人的面嘲讽我。
说我像是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我那时满心满眼都是裴铮那张脸,哪怕被众人奚落,只要裴铮看我一眼,我便觉得什么都值了。
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真是可笑至极。
“可是夫人,那别苑里的红梅图屏风,是您熬了三个通宵绣出来的。”
翠儿替我打抱不平。
“侯爷就这么带着表小姐去,把您的功劳都安在表小姐头上了。”
我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那副屏风,确实费了我不少心思。
但那又如何?
送出去的东西,便如同泼出去的水,我早就不在乎了。
“不属于我的东西,强留也是无用。”
我低头继续抄写佛经,字迹工整娟秀。
到了傍晚时分,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陆修昀那不可一世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
“容昭,你这毒妇给我滚出来!”
院门被人粗暴地踹开。
陆修昀带着几个小厮,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他手里还提着半截被烧毁的屏风残骸。
我放下笔,理了理衣摆,平静地走出房门。
“陆公子硬闯侯府内院,不知是哪门子的规矩?”
陆修昀冷笑一声,将那半截烧焦的屏风狠狠砸在我的脚边。
扬起的灰尘落在我素白的裙角上。
“你还有脸提规矩?微莹好心替你向侯爷求情,让你去别苑赴宴。”
他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倒好,心肠歹毒,竟在这屏风里藏了磷粉!”
“若不是微莹发现得早,那炭火星子溅上去,侯爷的脸岂不是要再毁一次!”
我看着地上那块焦黑的残骸,眉头微蹙。
屏风里藏磷粉?
这种下作的手段,亏沈微莹想得出来。
“屏风送去前,我曾命管家仔细检查过。”
我迎着陆修昀快要吃人的目光,声音平稳。
“陆公子若是不信,大可去查验管家的账册。”
“查验账册?谁不知道这侯府上下的奴仆都看你的脸色行事!”
陆修昀嗤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
“容昭,你真当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微莹为了护住侯爷,双手都被灼伤了,你这毒妇就该千刀万剐!”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裴铮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脸上的白布已经拆了,那道疤痕结了暗红色的血痂,横亘在清俊的脸上,显得分外可怖。
他将沈微莹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后。
沈微莹的双手裹着厚厚的纱布,眼角还挂着泪痕。
“容昭。”
裴铮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不再完美的眼睛。
心底最后一点微末的波澜,也随着他这声质问彻底平息。
“侯爷既然已经认定是我做的,我说什么又有什么分别?”
我语气冷得像腊月里的冰。
裴铮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干脆地认下这个莫须有的罪名。
过去若是遇到这种事,我定会哭着向他解释,甚至跪下来求他相信我。
“你承认了?”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我,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侯爷不是已经有决断了吗?”
我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显然激怒了他。
裴铮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以为我不敢罚你?”
他死死地盯着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来人,把她给我拖到院子里跪着!”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给她送一口热水!”
“侯爷......”
沈微莹怯生生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嫂嫂身子弱,这冰天雪地的,万一冻出个好歹来......”
“闭嘴!”
裴铮厉声呵斥,视线却依旧死死地锁在我的脸上。
“她这种冷血无情的毒妇,不配得到任何怜悯!”
几个粗使婆子上前,一左一右地将我按在雪地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骨髓。
我挺直了脊背,没有挣扎,更没有求饶。
只是看着裴铮那张布满怒火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此刻的平静,是因为我终于彻底放下了那个荒唐的执念。
“侯爷若是罚够了,记得把和离书写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