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写完第三封信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很大的雨。
雨点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玻璃。
我把信纸收好,发动车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程依发的朋友圈,九宫格,全是今晚聚餐的照片。
最后一张是我空着的那个座位,配文:“有些人啊,总是要与众不同。”
点赞已经有三十几个了。
我关掉屏幕,开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雨更大了。
我撑着伞从地库走到电梯口,衣服还是湿了大半。
进门,开灯,换鞋。
一切都很安静。
我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脱下外套挂好,然后走进卧室。
胸口突然一阵剧痛。
很疼。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疼。
我扶着墙,想走到床边拿药,可是腿软了,整个人滑下去,跪在地上。
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我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床头柜。
够不到。
手机掉在客厅的包里。
我爬过去。
真的是爬。
膝盖蹭着地板,一点一点往前挪,每挪一下胸口就像被人用锤子砸一下。
爬到客厅花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多久,只知道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有嗡嗡的声音。
手机就在玄关柜下面的包里。
我把包拽下来,翻出手机。
屏幕上全是水,我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
拨出去第一个号码。
顾聿城。
响了三声。
挂断了。
我看着屏幕,又拨了一次。
这次没人接。
我靠着玄关柜坐下来,手在发抖。
第三次拨出去的时候,接通了。
**音很吵,有人在笑,还有音乐声。
“聿城哥,这件好看吗?”
是乔蔓的声音。
然后是顾聿城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知微,大晚上的还来这套?”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是喉咙里只有呼吸声。
“我告诉你,你要真死了,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电话挂断。
我靠着冰箱,笑了一下。
真的笑了。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三年前确诊那天,他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知微你别吓我,医生肯定搞错了。”
那时候我还信。
现在不信了。
我把手机放在地上,爬回卧室。
这次更慢。
爬到床边的时候,我把枕头下那些没写完的信抽出来,压得整整齐齐,又塞回去。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120。
“喂,你好,这里是急救中心。”
“我......心脏病......地址是......”
我把地址说完,又补了一句。
“医生,对不起,家属那边......来不及了。”
说完这句,我就没力气了。
手机掉在枕头边,屏幕还亮着。
我闭上眼睛。
外面雨声很大。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
然后是一片安静。
救护车到的时候,我已经没什么意识了。
隐约听见有人在喊“病人面色青紫准备气管插管”,然后是一阵剧烈的颠簸。
我被抬上担架。
有人在给我做心肺复苏。
一下,两下,三下。
很疼。
可是我已经喊不出来了。
急诊室的灯很刺眼。
我睁开眼睛看了一下,全是白色的影子在晃。
有人在喊“肾上腺素除颤仪”,还有人在按我的胸口。
我想说别按了,真的很疼。
可是嘴巴动不了。
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凌晨两点十一分。
心电监护仪的线拉直了。
长长的一声鸣叫,然后归于平静。
同一分钟。
四十公里外的婚纱店里,顾聿城正低头给乔蔓系腰带上的丝带。
他笑得很温柔。
“蔓蔓,这件真的很适合你。”
乔蔓脸红了,小声说:“那就定这件吧。”
周野在旁边起哄:“行啊聿城,动作够快啊。”
店员笑着递上平板电脑:“先生,这边登记一下信息就可以了。”
顾聿城接过来,低头填写。
沙发上,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三个未接来电。
还有一条短信。
“您的未婚妻沈知微女士已送达市人民医院急诊科,请尽快到院。”
没有人看见。
灯光暖**的,音乐轻柔,试衣间外的落地镜里,乔蔓穿着白纱转了个圈。
所有人都在笑。
只有那部手机,安静地躺在沙发角落里。
屏幕暗下去。
再也没亮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