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初秋时节,风里裹着微凉的草木潮气。
姜晚星背着药箱,跟着爷爷走了大约五里路。
来到云水村的一户农家小院。
这户农家人正是云水村的黄屠户一家。
黄屠户的老爹,这几天腿疼得厉害,便请了姜老爷子过来看诊。
“姜大夫,您可来了。”
黄屠户从屋子里走出来,手上沾着杀猪的血。
见爷孙俩过来,立马笑着上前招呼。
姜老爷子微微颔首。
黄屠户将两人请进堂屋。
堂屋里摆着桌椅,一位老人蜷缩在竹制躺椅上。
见姜老爷子过来,忙要起身,被姜老爷子出声制止。
“行了老黄,你腿脚不便,坐着便是。”
姜老爷子走上前。
姜晚星搬来一把小凳子给爷爷坐着。
“姜大夫,劳烦您跑一趟,辛苦!”
老人神色有几分倦怠,似在强打起精神。
姜老爷子抬手撩起老人的裤腿。
他右腿僵硬地伸直着,膝盖处微微浮肿。
肤色泛着暗沉的青白,是常年寒湿侵骨、淤血阻滞的模样。
“你这是老寒腿又发作了,我给你施几针,再吃几副药。”
姜老爷子人未起身,姜晚星已经将药箱打开,针灸一一摆放在桌子上。
姜老爷子赞赏的看了一眼自家孙女。
这丫头,倒是挺有眼力见儿。
不像姜雪玲那丫头,每次带她出来看诊,杵在那边干看着。
从不主动搭把手。
姜晚星静静立在一旁,屏气凝神,目光分毫未离爷爷的手法。
姜老爷子指尖沉稳,捏着三寸纯银毫针,指腹粗糙却稳如磐石。
先是环跳斜刺,针身入肉三分,不疾不徐,轻轻捻转提插。
姜晚星看得真切,爷爷行针极有章法,先浅刺疏通气机,再中层化开淤堵。
最后深刺直驱骨间寒湿,三层行气,节奏分明,分毫不乱。
紧接着伏兔、梁丘二穴直刺入针,松解大腿紧绷僵硬的肌群。
双膝眼、阳陵泉浅刺留针,精准化解膝盖肿痛痹阻。
足三里、承山、三阴交补法行针,调和周身气血,疏通下肢经络。
最后在委中穴轻点一针,微量陈旧黑血缓缓渗出,淤积多年的阻滞,瞬间松快了大半。
全程十五分钟,每间隔五分钟,爷爷便会轻捻针身行气,从无猛提**,护着患者周身正气。
起针时更是循序渐进,缓缓旋出银针,随即抬手轻按**,锁住周身药力,整套针法行云流水,带着古法医术的沉稳精妙。
只觉老人紧绷的腿慢慢松弛下来,原本冰冷僵硬的膝盖,渐渐泛起了温热的血色。
姜晚星一时看得入了迷。
反应过来后,才颇为震撼。
爷爷这套针法,早已绝迹于市井的古法通痹针术。
她竟然有生之年,能亲眼见到失传已久的古法针术,眼底的兴奋几乎藏不住。
施针结束,姜老爷子收妥银针,抬手拂去针具上的薄尘。
看了一眼神色激动的孙女,眉毛跳了跳。
他施个针,这丫头兴奋个什么劲?
姜老爷子随即用笔写下药方。
姜晚星在一旁安静看着。
她看完爷爷写的药方以后,上前半步,小声道。
“爷爷,此方还需加制川乌少许,必须单独先煎去毒,方能破开骨缝深处多年寒湿。”
“再配炒杜仲固本培元,修复劳损腰膝。”
“另外煎汤需兑半碗陈年米酒为药引,不然药力浮于肌表,无法直达下肢病灶,药效便会折损大半。”
话音落下,院中瞬间安静。
姜老爷子眼底的平和淡静尽数褪去,定定地看着身前的孙女,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在他印象里,过去三年的孙女最是怕苦怕累。
背经络嫌枯燥,辨草药嫌麻烦。
看针法总是敷衍走神,整日懒懒怠怠,半点没有学医的韧劲。
可孙女刚才话里这一番精准补全,句句切中古法配药的精髓。
连最难掌握的药引妙用、制川乌的煎服禁忌都一清二楚,根本不是敷衍学过的样子。
错愕过后,姜老爷子眼底缓缓漾开浓醇的笑意,藏着意外、欣慰,还有几分失而复得的期许。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姜晚星的肩头,语气醇厚又感慨。
“挺好!”
“原来这三年,你看似偷懒摸鱼,暗地里竟真的把本事学进骨子里了,半点没荒废。”
姜晚星耳尖微热,心底悄然一动。
她并非从前那个懒散愚钝的小姑娘,如今换了芯子,带着后世深耕医术的记忆与功底。
姜晚星微微垂眸,轻声谦逊道。
“跟着爷爷久了,耳濡目染,便记下了。”
姜老爷子笑着摇头,眼底的赞许愈发真切。
“医术这东西,从不是耳濡目染就能学成的。”
“多少人日日苦读、日日观摩,也未必能看透针法奥义。”
“你从前看着懒散,实则心思通透、暗藏韧劲,是爷爷小瞧你了。”
他家这套古法通痹针术、世代相传的独门医术,乃是祖辈留下来的至宝,失传多年险些无人接续。
从前他以为孙女无心学医,暗自惋惜传承无望。
如今看来,这孩子天赋卓绝,是天生的学医好苗子。
更是这套祖传医术最合适的传承人。
往后,他不再有任何顾虑,要将毕生所学、整套祖传针法、秘制药方,一一尽数传授给她。
让姜家的医术世世代代流传下去。
“爷爷,我以前贪玩,不懂爷爷的良苦用心,以后我会沉下心来,好好跟着爷爷学习医术。”
姜晚星嗓音坚定,眸光清亮。
“好!爷爷相信你。”
孙女眼里的坚定神色,姜老爷子从未见过。
姜老爷子心底暗叹,孙女这回是真的开窍了啊!
爷孙俩看完病,正打算离开。
姜晚星听到了轮子的滚动声。
正觉得疑惑之际,院子大门处,出现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
裴劲松一身绿色部队常服,坐在轮椅上。
剑眉星目,周身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
小余在他身后推着轮椅。
两人目光不期然对上,在彼此眼中,纷纷看到了一丝意外。
“爷爷,晚星。”
裴劲松朝两人微微点头。
随即朝黄屠户道。
“黄叔,您让我写的对联,我送来了。”
裴劲松示意小余,把对联拿给黄屠户。
黄屠户笑呵呵上前。
“辛苦你了,劲松。”
“咱们村,就你字写得好!”
黄屠户家里的儿子明天娶媳妇,便请了裴劲松写几幅对联。
“黄叔过奖了,举手之劳。”
裴劲松语气淡淡的,一副**不惊的样子。
“正好,来了就留下来一起吃顿便饭,我们家猪都宰好了。”
黄屠户本来就打算,要留姜老爷子,爷孙俩吃饭。
凑巧这劲松也过来了。
姜老爷子见孙女婿到来,目光看向一旁的孙女姜晚星。
眼底划过一抹会意的笑。
“你们年轻人聊!”
姜老爷子转过身,跟着姜屠户去堂屋那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