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主任把登记本拍在桌上。
“没人扣孩子。”
“你要带走，就先把冒填丈夫栏的说明写清楚。”
陈绍平没再出声。
我没等孟秋棠，骑上厂里的三轮，踩得链条发响。
孟秋棠坐在后斗里，一路攥着那条给小宝围的围巾，指节冻得发红。
她几次抬头，嘴唇动了又合上。
我没有回头。
陈家沟卫生院的护士一听贺禾名字，就把我们领到最里间。
阿禾躺在铁架床上，脸小得陷进枕头里，额头贴着旧毛巾，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掉漆的铁皮铅笔盒。
我站在床边，膝盖发软。
那盒子是三年前我走前给她买的。
红漆边上有一块凹痕，是她学写字时摔在门槛上磕出来的。
我伸手碰她的手。
阿禾烧得迷糊，手指却把盒子抓得更紧。
“阿禾，爸爸回来了。”
她眼皮颤了两下，睁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空了半晌，才一点点认出我。
“爸爸？”
我把她连被子一起抱起来。
“是爸爸。”
“爸爸来接你。”
阿禾的手抓住我棉袄扣子，声音细得像断线。
“我没乱喊。”
“我在这里没喊爸爸。”
“我没有耽误弟弟。”
孟秋棠刚进门，脚步一下钉住。
“阿禾。”
阿禾听见她的声音，整个人缩进我怀里，铅笔盒硌在我胸口。
“妈妈，我回去会不会又耽误弟弟？”
孟秋棠脸上的血色退干净，伸手**她。
“不会了。”
“阿禾，妈妈来接你了。”
阿禾把脸埋进我衣襟，肩膀抖起来。
“我不抢小宝的糖。”
“我不抢本子。”
“我不要托儿所名额。”
“别把我划掉。”
孟秋棠的手停在半空，像被**住。
我把阿禾抱稳，转向护士。
“医生在哪？”
护士拿着病历本进来。
“高热引起昏迷，营养也差。”
“再晚送半天，人就不好说了。”
孟秋棠扶住床沿，声音发飘。
“她怎么会营养差？”
“我给过钱的。”
护士翻开收费单。
“住院费学校垫了。”
“药费也欠着。”
“这孩子送来时穿的棉袄薄，鞋底开了口。”
孟秋棠摇头，像还想把话圆回来。
“我给陈绍平了。”
“我让他给姑妈送过去。”
阿禾忽然把铅笔盒往我怀里塞。
“爸爸，你帮我拿。”
“别让妈妈扔。”
孟秋棠脸一白。
“妈妈不会扔。”
她伸手去碰盒盖。
阿禾用最后一点力气按住盒子，急得咳起来。
我打开盒扣，里面掉出一叠折成小方块的信纸。
最上面一封没封口，铅笔字歪歪扭扭。
爸爸，我在陈家沟小学，我会听话，你回来不要找不到我。
孟秋棠弯腰去捡第二封，手抖得夹不住纸。
妈妈，我没有在院里喊错爸爸，我只喊过一次，因为小宝叫陈叔叔爸爸，我怕爸爸回来生气。
第三封纸边被泪水洇开。
妈妈，你不要把我从表上划掉，我能少吃饭，我也能睡走廊，我不占小宝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