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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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去祠堂帮忙摆桌子。
祠堂是村里最老的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天井里铺着麻石,缝隙里长出青苔。
三十张圆桌从正厅摆到晒谷场,红桌布铺得一片刺目。
门口挂起了**——「热烈祝贺陈民岚同学金榜题名」,落款是他那个叫「陈家村大事记」的抖音号。
我站在**底下看了一会儿。风把红布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陈民岚」三个字在风里抖着,像被人扇耳光。
大伯指挥着一帮人进进出出,像打仗一样。
四堂哥扛着手机支架满场转,拍**、拍圆桌、拍大伯忙碌的侧影,「老铁们双击666」,屏幕上在线观看三百多人。
小学同学林小满从隔壁村赶回来帮我。她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专,家里「借」走了她五千块奖学金,至今没还。
她一来就挽起袖子搬凳子,压低声音说:「民岚,你大伯那个抖音号你知道吧?上回拍村长家嫁闺女,广告商给了八百。你这状元酒,他能拍十条。」
我搬起一张塑料凳摞到墙角:「拍了又怎样?」
「怎样?」她戳我胳膊,「他用你肖像接广告,钱进谁口袋?你知道他上回拍村长家嫁闺女,那视频三万多播放,广告商给了八百。」
我没说话,把一张歪了的塑料凳扶正,往墙根推了推。
后厨在祠堂侧屋临时搭了灶台,两口大铁锅架在上面,一个蒸扣肉,一个煮汤。
空气里弥漫着酸笋和五花肉的热香,混着柴火燃烧的青烟。
帮忙的婶子们进进出出,有人喊「酱油没了」,有人喊「葱切好了没」。
我在后厨剥蒜,指甲缝里塞满蒜皮,辣得指尖发麻。
小满蹲在旁边择空心菜,一边择一边朝侧屋努嘴:「民岚,你听。」
侧屋是大伯临时放账本和礼簿的地方,墙薄得跟纸一样。
大伯母王翠花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划玻璃:「你订三十桌?万一收不回本呢?那丫头片子凭什么值三十桌?」
「你懂个屁。」大伯压着嗓子,但压不住那股得意,「我把四叔二姑全通知了,老罗家那几户也请了。光份子钱至少这个数。」
「十万?」
「十二万打底。」他嘿嘿笑了,「她一个丫头片子拿那么多钱干嘛?我存着给耀祖买车不香?再说了,我这是为她好,钱放她手里,**那怂样,两天就被人骗光。」
「万一那丫头自己要呢?」
「要?」大伯声音扬起来,「她爸死的时候那五亩地谁帮她管着?租给老刘种果树,五年了,租金我给过她一分?她放了个屁没有?」
「我告诉你,这丫头就是欠收拾,你越对她好她越蹬鼻子上脸。考上北大怎么了?考上北大也是我陈家的种,我说了算。」
我捏着蒜瓣的手指停了。指节白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小满看着我,嘴张了张,我没让她说话。
我站起身走到侧屋门边的窗口,掏出手机,点了录音。
「......还有那个补课的事,八个娃,她暑假老老实实补,补到大学毕业,省多少钱你算过?」
「一对一私教在县城两百一节课!她一天补八个,那就是一千六!一个月省五万!」
「那万一她不肯呢?」
「不肯?」大伯带着笑,「户口本在我手里,她上个大学不得求我?放心吧,跑不了。女娃读那么多书本来就没用,早嫁人换彩礼才是正经——二十万彩礼,够给耀祖娶媳妇了。」
录完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心跳得厉害,但手没抖。
我回到灶台前接着剥蒜。
小满凑过来小声问:「录到了?」
「嗯。」
「够不够?」
「还不够。」我看着碗里白生生的蒜瓣,「礼簿还没拍到。」
中午吃完饭,大伯去祠堂外面接电话了,王翠花跟几个婶子在厨房分菜。铁皮柜钥匙挂在柜门锁上忘了拔。
我路过侧屋的时候脚步没停,拐进去,开柜门,拍照,锁柜,出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礼簿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楚:二姑五千,四叔三千,隔壁陈老三八百,刘寡妇两百——她养了六只鸡卖了凑的。
我拍了三张,调了静音,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迎面碰上陈耀祖,他耳机里枪声砰砰响,晃晃悠悠的,瘦得像根竹竿。二十二岁了,初中数学都考不及格,复读三年花的钱够盖半层楼。
但这些钱,都是我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