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三章




当夜,姐姐睡在她生前的房里。

我把一面铜镜放在门外,借着镜光看她。

她没有睡。

子时一到,她坐起来,解开衣扣,对着胸口那道缝轻声说:“我知道你在里面。”

没有人回答。

她拿起剪刀,剪尖刚碰到红线,整间屋子的灯同时灭了。

我推门进去。

姐姐心虚的把衣襟合上,我夺过剪刀,把门闩插死。

“让我看。”

“会吓到你。”

“三年前你从火里把我推出去,我看着房梁砸下来,还有什么比那个更吓人?”

她安静了。

火灾那晚,我被浓烟呛的睁不开眼,姐姐用湿布裹住我,

从后窗把我推给邻居,她本来也能跳出来,

却听见父亲在里面喊了一声,又转身跑回火里。

后来父亲说,是他害死了她。

我一直知道,不只他一个。

姐姐若没有先救我,早就出来了。

“篱篱,”她问,“我死以后,你是不是总做那个梦?”

这句话只有真正的姐姐知道。

我手一颤,还是替她解开了衣扣。

胸口那道缝从锁骨下方一直延到心口,红线缝着的不是皮肉,

而是一层薄的透光的白绢,白绢下没有肋骨,也没有心脏,只有一团缓慢起伏的暗影。

我用娘留下的银针挑开最外面一针。

姐姐猛的攥住我的手。

“疼?”

她摇头,眼泪却落下来:“不是我疼。”

暗影里传出极轻的喘息。

一下,又一下。

娘腰疼发作时,怕我们担心,躲在被子里忍着。

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剪刀“吧嗒”一声掉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白绢上,晕开一片水渍。我想伸手去碰,又猛地顿住,指尖僵在半空,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我娘一向是最怕疼的,以前切菜稍微划破一点皮,都要举着手指念叨半天,如今,她却为了把命留给我们,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躯壳里,拿命一针一针地缝着自己。

姐姐说,她回来的路上一直在做梦。

梦里是三年前的火场,她看见娘抱着她已经烧坏的魂衣,

跪在一盏黑灯前,父亲拿刀划开手掌,把血按在黄纸上。

周见川问父亲:“要她回来,你愿意舍下什么?”

父亲说:“什么都愿意。”

娘却扑过去掀翻了灯。

梦到这里总会断。

“还有一段,”姐姐闭上眼,“我听见娘说,不能让他们拿阿篱的名字。”

院墙外忽然传来三下石子声。

我从后窗翻出去,看见一个瘦高男人站在槐树下,

他穿着洗的发白的黑衣,左眼蒙着布,怀里抱着一本没有字的册子。

黑暗中传来脚步声。沈砚生从暗处走近,没有一句寒暄,直接将一本黑册重重丢在我的脚下。“别找了。”他盯着我警惕的动作,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冷意,“被归灯司拿走的名字,连**爷都查不到。”

我浑身一僵,正要往后退,他却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指着自己的眼睛:“我跟你一样,家里也有一具吃着至亲寿命的‘活死人’。”

沈砚生的妹妹五年前溺死,归灯司把她带回来七日后,家里人忘了替她寄名的长嫂,

如今妹妹会吃饭会叫哥哥,却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每天坐在门口等一个没人记得的女人回家。

“那不是还魂。”

“是借住。”

沈砚生翻开空册,在第三十七页停下,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刮痕,旁边还留着半个秦字。

“被拿走的名字都在无名册里,名字消失,和这个人有关的记忆笔迹影像也会跟着改,只有缝过留名针的人能躲开。”

我摸到袖口里的红线。

“娘早知道。”

“她替归灯司做过魂衣,她比你爹更清楚三盏灯要什么。”

屋里传来瓷盆摔碎的声音。

我冲回去,姐姐正站在镜子前。

铜镜里没有她。

镜中坐着我娘,她低着头,一针一针缝自己的胸口,血从**里渗出来,她感觉不到疼。

我叫了一声娘。

镜中人抬起脸,用口型对我说了四个字。

不要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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