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姐姐死后的第三个生日,后堂那口空棺响了三声。
咚......咚......咚......
当时我娘正坐在灶边,给姐姐煮一碗不会有人吃的长寿面,
面汤滚的轻,她手里的绣花针却一下扎进了指腹。
血珠冒出来,她没擦,只猛的抬头看我。
“阿篱,别应。”
可棺材里已经有人喊了我的小名。
“篱篱。”
姐姐活着时,只有她这么叫我。
父亲苏衡从前铺冲进来,鞋都跑掉一只,他把耳朵贴上棺盖,听了半晌,肩膀忽然抖起来。
“晚棠,”他哑着嗓子说,“爹在这儿。”
娘扑过去拽他:“那里面是空的。”
姐姐死在三年前那场火里,魂衣铺烧了半条街,
最后只从灰里找出一支银簪和半截烧焦的裙带,
父亲不肯下葬,给她做了一口衣冠棺,一直停在后堂。
镇上的人都说他疯了。
他不理,只每月初一擦一遍棺木。
那晚,他从柜底摸出一把我从未见过的铜钥匙,手抖的几次插不进锁眼。
娘死死按住棺盖。
“苏衡,你答应过我不点灯。”
父亲不看她:“我等了三年。”
“回来的不一定是她。”
“就算只有一口气,也是我女儿。”
他们争执时,棺材里再没了声音,父亲掀开盖子,
里面还是姐姐那件叠的整整齐齐的蓝裙,裙子上放着银簪。
没有人。
父亲把手伸进棺底摸了又摸,他坐在地上,抱着那件裙子,哭的一点声也没有。
我回头找娘,她已经不在灶边。
锅里的面还在沸,灶膛里多了一盏黑色的灯,
灯芯没有火,四周却散着一股头发烧焦的气味。
我追到院子里,只看见娘常穿的灰布鞋摆在门槛内,一左一右,鞋尖朝着屋里。
我喊了她一夜。
天快亮时,院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两下。
父亲踉跄着去开门。
门外站着姐姐。
她还穿着死前那件蓝裙,十九岁的脸,一根头发都没烧焦,
晨雾贴在她肩上,她右手提着一盏白纸灯,灯里没有烛火。
“爹,”她笑着说,“我回来了。”
父亲抱住她,哭出了声。
十五岁的弟弟苏景从房里冲出来,赤着脚抱住姐姐的腰,
他们三个挤在门口,大声哭嚎着要把那三年都哭回来。
我没有过去。
姐姐越过父亲的肩看我,她先笑,随后眼睛慢慢红了。
“篱篱,你怎么不过来?”
我问:“娘呢?”
院子里一下安静。
父亲擦泪的手猛地一僵,眼神闪过一丝被滚油烫到般的惊惶,随即转为暴躁,厉声喝道:“什么娘?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娘,秦照月,昨夜还在这儿煮面,你们都看见了。”
苏景往父亲身后缩了缩,小声说:“二姐,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姐姐也看着我。
她的神情不撒谎,她是真的不认识这个名字。
我推开他们冲进正屋,墙上原本挂着一张全家福,
是我十三岁那年照的,娘坐在中间,左手搭着我的肩,右手牵着姐姐。
现在照片里只有四个人。
娘坐过的位置空着,父亲和我们姐弟三人挤的很近,原来那张照片从来就是这样。
我又翻开家谱。
苏衡名下写着三子女,没有妻室。
**衣柜成了堆旧布的杂物柜,她昨夜穿的褐色外衫不见了,
常用的桂花头油不见了,连灶台边那双灰布鞋也没了。
只有我的右袖口里,还藏着一截她亲手缝进去的红线。
那线突然烫了我一下。
我转过头。
姐姐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她抬手捂着胸口,蓝裙领口散开,从锁骨到心口,赫然是一道寸许长的暗红裂口,没有流血,边缘被粗糙的红线草草缝着,像一条刚钻进皮肉的蜈蚣。
我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截凸起的线头。
指腹贴上的刹那,那红线猛地往里一缩,隔着皮肉,我竟摸到了一下极微弱的脉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