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庆功宴定在周五。
周四那天,我回了趟我妈那儿。
老家的房子,我爸走后一直空着。
我妈在客厅数钱。
一沓沓零钱摊在桌上,用皮筋一圈一圈捆好。
“这是**留的。”她说。
“我攒着养老,够用了。”
“一共多少来着。”她数着。
“二十万。”她说,“**省了一辈子。”
“妈,你收好。”我说。
一大半是我爸这些年省下来的,还有娘家那边当年给的。
“你记个数。”她说,“以后这钱是留给你的。”
“我记得。”我说。
她把每一沓都用皮筋捆好,又用橡皮筋把整摞扎紧,像捆一摞书。
临走,她把那张存单塞进我包里。
“你拿去银行重新规整一下。”
“顺便帮妈存个定期的。”
我捏着那张纸,点了点头。
存单上的字,是我爸的笔迹。
一行,写得歪歪扭扭。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妈一眼。
她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一枚硬币。
我没去银行,直接回了家。
周四晚上,他回来得很晚。
一进门就问我。
“**那笔钱,到账了吗?”
“什么?”
“**留的那笔。”他把外套一扔。
“周转一下。公司最近紧,等过了这一关,我加倍还你。”
“那是她的养老钱。”
“人走了,那钱留着干什么。”他说。
“放银行里也是放着,不产生效益。”
“再说了,**一个人,能花几个钱。”
“钱放她那儿,早晚也是你的。”
“你的,不就是我的?”
“不行。”
“周淮。”我纠正他,“你叫我的名字也行。别跟我拧着来。”
我看着他。
“你不懂大局。”他说。
“我这么拼,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点愧色都没有。
我看着他手边的杯子。
那只杯子,是我爸去年送他的。
我爸说,这小伙子讲道理。
“这只杯子,”我说,“是我爸挑的。”
“什么杯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就一个杯子。”
“你上个月说要用,我特意从老家寄过来的。”
“行了。”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正事。”
“你就不怕我妈以后生病?”
“那不是有我。”
“你现在就在动她的钱。”
他把电视关上,站起来,声音高了半度。
“我跟你说了,是周转。”
“周转你懂吗?”
那天夜里,我手机响了一声。
银行提醒。
我妈那张存单,二十万,被转走了。
收款账户,是他公司。
我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亮线。
我想起我妈数钱的样子,一圈一圈的皮筋。
我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的领带是我系的。
他照镜子,理了理袖子。
“这领带颜色不错。”他说。
“晚上六点,酒店三楼。”他说。
“穿那件藏青的裙子,显精神。”
他顿了顿,又说:
“别一副要哭的样子。今天来的都是大客户,你给我撑住。”
他拿了车钥匙,走到门口,又回头。
“**的事,”他说,“别在今天提。”
我点头。
我把门给他带上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手机。
门关了。
我回到卧室,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抽出那张刷卡单。
八万三。
买包的商场,我认识,就在他公司楼下。
我走进客厅,站到我爸的遗像前。
相框是新的。
照片里他笑得眯着眼,站在单位门口。
我把那张刷卡单贴在相框的玻璃上。
贴得很正,一个角都不翘。
然后我回过头。
然后,我拖着两个行李箱离开了。
晚上十点,他打来电话。
我没接。
他发来一条消息:你去哪了?
又一条:闹什么。
我冷笑一声,直接关掉了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