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去收拾案板。
我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那一幕。
周知序的手放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他站起来的那一瞬，周老爷和周夫人的表情像是天塌了。
他坐回去的那一瞬，两个人又像是从刑场上被赦免了。
但周知序迟早会再站起来的。
他今天能为了妹妹忍一次，明天呢？后天呢？周老爷和周夫人能拦他一次，能拦他一辈子吗？
周家要乱了。
周老爷和周夫人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为这件事焦头烂额，周小姐的及笄礼之后，周家的重心会全部转移到周知序的婚事上去。
他们会想办法找人去说和，会逼周知序低头。
这个时候提赎身，也许比之前容易些。
周家自顾不暇，一个厨娘要走，他们未必有精力拦。
但也许更难。
周夫人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未必有心思处理我的事。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不管怎样，先等及笄礼收尾。
等宾客散了，等周家的风波平息几日。
及笄礼的席面撤下来之后，我收拾完厨房，往自己小屋走。
路过前厅侧门的时候，里面已经空了，只剩几个仆妇在收拾桌子。
及笄礼之后，周府安静了好几天。
那种安静不是太平日子里的安静，是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闷。
周老爷每天上朝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晚饭让人送到门口。
周夫人表面上照常打理家务，但丫鬟们都说她夜里睡得不安稳，屋里的灯经常亮到后半夜。
只有我照常忙活。
给小姐做饭，给夫人炖汤，给老爷备几样他爱吃的下酒菜。
厨房里的事一切照旧，但府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天傍晚收拾完厨房，我往后院走。
路过东跨院的时候，四下无人，我拐进了那条僻静的小径，推开了那扇旧木门。
那个偏僻的小院子，我的土豆地。
冬天的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张牙舞爪。
但墙根下那一小片地，却早已经空空如也。
我下到周府的地窖里，偏僻的角落里放着灰扑扑的袋子。
我随手抓起一个，盯着手心里那颗土豆，心跳得厉害。
那天收土豆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半个月前，我跟榛榛两个人，天擦黑的时候溜进这个院子，把门从里面插上，蹲在墙根底下像两个做贼的。
榛榛负责扒土，我负责捡。
第一颗土豆滚出来的时候，榛榛“呀”了一声，差点叫出来，我一把捂住她的嘴，自己也激动得手在抖。
几颗土豆种子，整整收了二十三颗。
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鸡蛋。
二十三颗土豆，摆在那个破袋子里，黄澄澄的一堆。
榛榛看着那堆土豆，眼泪都掉下来了，说“姐，我们是不是不会**了”。
我把她搂在怀里，鼻子也酸酸的。
那天晚上我把土豆藏在地窖下面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袋子里里垫了干稻草，上面又盖了一层破棉絮。
榛榛问为什么不放在厨房，我说厨房人多眼杂，万一被人看见了问起来不好说。
榛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其实我担心的不只是被人看见。
这袋土豆是我在这个时代活命的根本，比银子还重要。
银子花了就没了，但土豆能种，能繁殖，能一年一年地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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