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很凉。
**老宅后院那堵矮墙，比邓破局记忆里矮了半截。小时候他翻不过去，要踩两只废木箱才勉强够到墙头。如今单手一撑就上了去。蹲在墙头，他指腹蹭过墙皮上几道早已风化的划痕——那是他七八岁时被关在院外，拿石子一下一下刻的。刻痕浅得像渗进砖里的水渍。
他多看了那么一息，没有恋旧，翻身落进院内。
燕七无声跟上来，靴底压过一片枯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两人贴着墙根往柴房摸去。老宅没养狗，巡夜老仆一更一趟，刚过了三更天，下一趟还差大半个时辰。
时间不多。
柴房门轴锈得厉害，开一下能吵醒半条街。邓破局没碰门，抬手掰住窗棂，掌心施力，让窗棂慢慢脱出槽口，侧身滑了进去。燕七跟入，回手将窗子带严。
满屋柴火、霉味、旧棉絮味。他小时候被罚跪在这扇窗前，跪到膝盖发紫也没人叫他起来。后来他学会了掀开墙角那块铁皮板子——从柴房爬进一条窄道，通向正厅夹壁，再往北，就能摸到邓崇山的书房底下。那时候他溜进去只为了偷半盒点心，今晚装的东西要大得多。
燕七蹲下来朝洞口看了一眼，又看他。
“以前偷点心。”邓破局掀开铁皮板子，“今晚偷命。”
洞口极窄，肩骨卡着两侧砖壁，呼吸间全是浮尘。他小时候爬得顺溜，如今长高了一截，膝盖、背脊、手肘处处顶着，爬得骨头疼。燕七跟在后面，短刺偶尔磕在砖面上，叮——她立刻收住。
到夹壁尽头，他停下来，侧耳听了片刻。上方没有动静。
顶开一块活动木板，正厅偏侧的小暗室。再推开一扇虚掩旧门，就是邓崇山的书房。
书房没点灯，月光从半开的窗棂筛进来，落满书案一角。屋里收拾得过分齐整，桌面上只有一方砚台、一摞账册。邓破局没碰那些账册，绕到书桌后蹲下，手指沿地砖一块一块探过去。
燕七守在门边，耳朵贴上门板，呼吸压得极轻。
地砖大多是瓷实的。第三排靠墙那块，指尖突然下沉——青砖松动，边缝有撬痕。他拨开土屑，抽出砖块，底下压着一只旧油纸包。拆开，是一封信。牛皮纸封，封皮两个墨字：姬府。
正要拆，窗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步子压得低，但不慢，至少两个人，正朝正厅来。燕七的指尖已经点上他手腕。邓破局信塞进怀里，青砖按回原处，一气呵成。紧接着蹬住桌沿借力翻上房梁，燕七紧随其后，整个人贴进梁柱阴影里，短刺滑进掌心。
门被推开。
两个蒙面黑衣人跨进来，没有点灯，径直站到书案前。前面那个像是领头，嗓音压得极低，像砂纸磨铁：“老爷说了，那本旧账不能让邓破局那小子找到，烧干净。”
梁上，邓破局的手指轻轻收拢。
后头那个声音年轻，接得也快：“账不在**。”
“什么？”
“账在姬府地窖里。钥匙在京城织造局陈大人手里——急什么。”
领头黑衣人嗓子一沉：“明天陈大人调任。钥匙今晚就要到手。府里已经派了四个人去织造局摸底，天亮之前，钥匙必须拿到。”
年轻黑衣人沉默一瞬：“那陈大人呢？”
“跑不了。调任公文走吏部，他今晚一定在吏部拿文书。我们分两拨，一拨盯织造局，一拨盯吏部。”
“万一他拿了文书直接溜了？”
“溜了更好。他敢带着钥匙走，姬府那边就先把他埋了。后堂接应的人子时到位。”
领头黑衣人朝书桌扫了一眼，又补了句：“这屋不用搜了，正主儿不在，搜也白搜。”两人转身掩门而出，脚步在廊下很快走远。
邓破局在梁上蹲了约莫二十息，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一松手落地。靴底沾地，没有声音。
掌心里全是汗。
“账不在**。”他开口，语气平得不像在说一件要命的事，“在姬府地窖。钥匙在织造局陈大人手上——邓崇山今晚已经派人去抢了。”
燕七从梁上翻下来，落在窗边：“你有把握在四个杀手之前找到人？”
邓破局咧嘴笑了一下：“我有把握他们找不到人。”
燕七看着他。
“调任前夜，拿文书得去吏部。”他边说边往夹壁方向走，“等他们想明白陈大人不在府上，天都亮了。”
“万一吏部那边也撞上？”
“撞上就撞上。”邓破局钻回密道，声音闷悶传回来，“总比在织造局跟四个杀手坐一桌强。”
密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两个人前后爬着，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衣料蹭过砖壁的沙沙声。快出洞口时，邓破局的手突然停住了。
燕七差点撞上他后背：“怎么了？”
“信。”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在黑暗中拆开了那封信。纸页展开，空荡荡的竖排格纸上，只在正中央竖着一行倒过来的小字——
今夜子时，织造局后堂，旧账换人头。
字迹笔锋锐利，落笔极重，撇捺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杀伐气。
邓破局蹲在洞口，捏着那页纸，面色慢慢沉了下来。燕七凑过头扫了一眼：“猜的？”
“不是猜的。”他缓缓开口，“邓崇文书房里有一幅字，落款写的姬无咎。这笔锋，跟这行字一模一样。”
燕七的呼吸顿了一瞬：“姬无咎？”
密道里安静了片刻。纸页在他指间微微颤动，沾着尘灰和潮气。
邓破局将那页纸重新折好，揣进怀里，声音沉下来：“不去吏部了。”
“那去哪儿？”
“子时之前，到织造局后堂。”他咧嘴笑了，眼底没有半点笑意，“陈大人那把钥匙，姬无咎也想要。而且他不打算抢——他想换。拿旧账，换陈大人的人头。”
燕七手里的短刺无声转了一圈：“陈大人自己知道吗？”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邓破局钻进密道，声音闷闷地传回来，“天亮之前，要么我们比那四个人先摸到钥匙，要么这京城里从此少一个姓陈的。不管是哪种，织造局后堂今晚都得去一趟。”
燕七跟上去时，发现他又把那张信纸掏了出来，借着洞口漏进来的一丝冷月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要把那行倒字刻进眼珠里。
“你在找什么？”她问。
邓破局没答。他的目光停在那行字落款的位置，那里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极小的、洇了墨的印痕，像被湿指腹擦过，又像刻意留着让人认出来的印记。
他收起信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落款下面少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他转头看向燕七，眼神已经彻底冷下来：“今夜见着陈大人，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