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松鹤堂中静得落针可闻。
裴老夫人握着信纸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的审视第一次裂开一道缝隙。
“你说什么？”
沈静宜站直身子，声音比刚刚更为平稳。
“我不愿嫁进镇国公府。”
裴老夫人将信纸搁在案上。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那我倒要问问你，”老夫人盯着她，“是镇国公府有什么地方让你不满，还是我那孙儿有什么地方入不了你的眼？”
这话听着平静，分量却极重。
沈静宜垂下眼。
“镇国公府不曾因为姐姐失踪追究沈家失礼，裴世子还顾全两家颜面，亲自提出换亲，沈家上下对此感激涕零，小女也不敢有半分不满。”
裴老夫人听着这番滴水不漏的话，眉梢略微动了一下。
“既无不满，为何不嫁？”
“因为裴世子心中之人不是我。”
沈静宜抬起头，“他与姐姐相识已久，两家又早早定下婚约，如今姐姐生死未卜，他愿意娶我，不过是为了顾全大局。”
“我相信姐姐还活着，也相信她总有一日会回来。”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指尖在袖中收紧。
沈明姝当然会回来。
只是这一世，她绝不会再替姐姐守住夫家、孕育子嗣，然后在沈明姝归来时，心怀愧疚地让出自己的一切。
裴老夫人沉默半晌，端起手边的茶。
“男人成婚，未必一定要先有情意。”
“你嫁进来，便是镇国公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该给你的尊荣和体面，一样都不会少。”
茶盖拨开浮叶，发出一声轻响。
“无论将来沈明姝是否回来，我都可以向你保证，你的位置无人能够动摇。”
沈静宜鼻尖蓦地一酸。
前世沈明姝回到裴家，府中长辈无不向着那个受尽苦楚的长姐，唯有裴老夫人还记得她是明媒正娶的妻子，从不会偏心沈明姝。
即使后来裴绍被抱走，老夫人也曾派人来劝过她。
只是那时，她被恩情和愧疚困得太深，亲手推开了最后一根能够抓住的浮木。
“多谢老夫人。”
沈静宜屈膝行了一礼，“您的话，小女相信。”
裴老夫人看她一眼。
“那你还要拒绝？”
“是。”
这个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裴老夫人的目光锐利起来，像是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看清她到底在想什么。
沈静宜任由她打量。
“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没有老夫人和世子那样远大的心胸，家族利益，两府颜面，我都懂，却无法拿自己的一辈子去成全。”
“我想嫁一个真正心悦我的人。”
“他可以没有显赫家世，也可以没有锦绣前程，只要他真心待我，就足够了。”
她停了一下，眼前掠过那张病榻旁冷漠的脸。
这是你欠她的。
我最后悔的事，便是娶了你。
那些话隔着一世，仍旧清晰。
沈静宜压住喉间的涩意，再次行礼。
“请老夫人成全。”
松鹤堂里久久无人说话。
侍立一旁的嬷嬷低着头，脸上却难掩惊讶。
京中想嫁给世子的女子不知有多少，眼前这位沈二姑娘费尽心思见到老夫人，求的竟是退亲。
裴老夫人看了她许久，最后叹了一口气。
“你倒是个好孩子。”
“罢了，我知道了。”
沈静宜心口一松。
“回去吧。”裴老夫人端起茶盏，语气淡淡，“今日之事，我会处置。”
沈静宜眼底终于有了亮色。
“多谢老夫人成全。”
她郑重行了一礼。
沈静宜离开后，裴老夫人看着案上的信，脸上的和缓一点点淡去。
“去查东郊庄子的账。”
“是。”
身边嬷嬷收好信纸，又听老夫人吩咐：“再把世子叫来。”
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砚辞穿着一身玄色窄袖锦袍，大步走进松鹤堂。
他方才还在京畿卫，肩头沾着未化的雪，进门便扬声问道：“祖母叫我过来何事？”
“沈静宜方才来过。”
裴砚辞眸色微变。
“她来做什么？”
裴老夫人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
“求我退亲。”
裴砚辞的脸色瞬间冷了。
“她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
裴老夫人靠回软枕中，“她说你心悦的是明姝，自己不愿做任何人的替身，她还说，宁肯嫁一个门第普通却真心待她的男人，也不要镇国公府的荣华富贵。”
裴砚辞唇线绷紧。
“妇人之见。”
他声音冷硬的响起，“婚姻牵涉两姓之好，岂能只看男女情爱？她是沈家女儿，享了家族供养，自然也该担起家族责任。”
裴老夫人点点头。
“既然你认为她只知情爱、上不得台面，那便退了吧。”
裴砚辞一顿。
裴老夫人端起茶盏，“沈家不见了新妇，本就有错在先，如今她亲自登门，言辞也算坦诚。我让人知会你父亲，再备一份退亲书送去沈家，此事就此作罢。”
“不可。”
两个字脱口而出。
裴老夫人眼底浮起一点笑意，面上却不显。
“为何不可？”
“赏梅宴上，孙儿已经当众承认换亲，此时反悔，镇国公府岂不成了言而无信之人？”
“是她主动求退，不算裴家反悔。”
“沈崇文只看利益，未必承认她说过的话，此事传出去，旁人只会认为裴家嫌弃沈家二姑娘。”
“那便说两家商议后认为婚事不妥。”
裴砚辞沉默了一下。
“祖母，沈明姝至今下落不明，若连换亲也作罢，沈家名声必然受损，镇国公府没有必要在此时落井下石。”
裴老夫人险些听笑了。
“你何时这般替沈家着想了？”
裴砚辞眉头皱得更紧。
“孙儿只是顾全大局。”
“好一个顾全大局。”
裴老夫人打量着这个从小冷静自持的孙儿，眼底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你小子倒是有福气。”
“沈静宜能从几句闲话里察觉庄子账目有异，还敢孤身登门为自己退亲，这样的胆识和心性，可不是平凡女子。”
裴老夫人看了孙子一眼，挥了挥手。
“我累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折腾去吧。”
裴砚辞行礼退出松鹤堂。
外面的雪又下了起来。
他站在廊下，想起沈静宜在赏梅宴上故意朝何思越摔去的那一幕，心底那股烦躁再次翻涌。
她宁愿败坏名声，宁愿嫁给一个门第普通的男子，也不肯嫁他。
原来是担心他会怠慢她。
裴砚辞叫来随从。
“沈家的聘礼，再添几抬。”
裴砚辞望着漫天落雪，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笃定。
“咱们这位新夫人，年纪小，胆子也小。”
“多给她一些体面，她方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