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侯府养了半个月。
沈砚舟每日都会来。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坐在外间,一遍遍翻看阿衡留下的字帖。
有时看着看着,他便红了眼。
阿衡六岁时,写过一张“爹爹平安”。
字歪歪扭扭,墨点洒了满纸。
那天沈砚舟刚从江南回来。
阿衡举着字帖跑出去,想给他看。
沈砚舟却嫌他挡路,皱着眉说:
“去找**,别来烦我。”
阿衡愣了很久,才把字帖藏进袖子里。
后来他再也没写过“爹爹平安”。
这些事,沈砚舟从前不记得。
如今却一点点想起来。
他越想,越难受。
可我不觉得痛快。
一个父亲非要等孩子死了,才知道孩子曾经等过他。
这算什么后悔。
黎月被关进了地牢。
沈砚舟查出了更多东西。
阿衡出事的马夫,确实收过黎月的银子。
黎月本意是借马车制造混乱,让我在阿衡面前出丑,再借机说我疯癫失控,不配继续留在侯府。
可她没想到,太子的人也盯上了那条街。
他们在马车上动了手脚。
马匹受惊后彻底失控。
阿衡被卷进马蹄下,成了所有人争斗里最无辜的牺牲品。
更可笑的是,沈砚舟在阿衡死后第一时间便查到了黎月。
他拿到了马夫的供词,也找到了春桃收银的凭证。
可黎月跪在他面前,哭着说自己只是想吓唬我。
她说她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
她说若她进了牢,孩子便没了父亲。
沈砚舟心软了。
他烧了证据。
他让人封口。
他告诉我,阿衡只是意外。
谢怀川也知道。
他劝沈砚舟将事情压下去。
他说死者已矣,不能为了一个孩子,毁掉三个活着的人。
我听到这些时,正在给阿衡重新装骨灰。
半坛骨灰太少,我只能将他从前留下的一缕头发、一片乳牙和烧焦的平安符一起放进去。
我盖上坛子,手指停在上面很久。
“原来如此。”
沈砚舟站在我身后,声音嘶哑。
“阿姝,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
“可我会让黎月偿命。”
我抬头看他。
“她该偿。”
“你呢?”
沈砚舟脸色惨白。
“我也该偿。”
“那你准备怎么偿?”
他沉默许久,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份和离书。
“我签了。”
“侯府、田庄、铺子,还有我名下所有私产,都转到你名下。”
“你想去哪里,我都不会拦。”
我看着那份和离书。
前世我一次次把它递到他面前。
他撕过,烧过,踩过。
如今他终于签了。
我却没有半分欢喜。
我接过来,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旁按下手印。
“沈砚舟。”
“从今以后,你我再无关系。”
他眼眶通红,低声道:
“阿衡呢?”
“他也不会再认你。”
“你不配做他父亲。”
沈砚舟闭上眼,肩膀微微发抖。
我抱起骨灰坛,绕过他往外走。
他没有拦。
只是站在原地,像突然老了很多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