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五天。
回到内城的公寓，那股混合了硝烟和尘土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与房间里精致的熏香格格不入。
电话准时响起，是母亲。
“梦伶，你怎么回事？昨天一整天找不到人！船期将近，你心思要放在正事上！”
母亲的声音带着焦虑，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刘先生会等你。他手里有你父亲的信，还有那边学校的消息，务必去。”
“母亲，我……”
“没有可是！”
母亲打断我，语气严厉，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也是家族对你的期望。别让我们失望，也别让你父亲的苦心白费。”
电话挂断，忙音嗡嗡作响。
我握着听筒，手指冰凉。
窗外，内城的霓虹初上，歌舞升平。
而一墙之隔的外城，此刻或许正有炮火响起。
那个阿婆的脸，陈霁予接过炒米布包时紧绷的指节，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救国……”
我喃喃自语。
留洋，学最先进的医术，带回来，救治更多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绷紧的弦。
可那根弦，在东区钟楼上，在陈霁予平静说出“怕”字时，就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现在，阿婆的话，士兵们的眼神，连同那片燃烧的废墟，正将这道缝隙，撕扯得越来越大。
下午，我鬼使神差地，又走向了城门。
这次，我没有出去。
我站在内城这边，看着对面。
这里与那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边光鲜，一边残破。
一边安全，一边危险。
守门的士兵认出了我，欲言又止。
我只是站着，看了很久。
直到夕阳将城墙染成血色，我才转身离开。
我知道，我必须做出选择。
不仅仅是留洋与否的选择。
是选择做沈家大小姐，选择一条看起来光鲜稳妥、或许将来真能“救国”的路。
还是选择走向那片废墟，选择和陈霁予，和那些啃干粮、守城墙的人站在一起。
用此刻或许微不足道的力量，去守。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晚上，我拨通了陈霁予驻地的电话。
接线员接通后，里面传来嘈杂的**音，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响起，带着疲惫。
“喂？”
“是我，沈梦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有事？”
他问。
“你们……军医，还缺医药物资吗？”
我心脏跳得厉害。
他顿了顿。
“一直缺。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家里，有些储备的特效消炎药和镇痛剂，还有些手术器材。是我之前准备……留学用的。”
我说得有些艰难，
“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想办法拿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沈梦伶，”他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低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这些药，虽然对沈家来说微不足道，但在现在也是紧俏的东西。一旦给了，你就牵扯进来了。沈家那边，你怎么交代？”
他问得直接，句句戳在要害。
“我知道。”
我重复，深吸一口气，
“我只想知道，你们需不需要。”
又是沉默。
然后，我听到他极其轻微地、仿佛叹息般的声音。
“……需要。”
只有两个字。
却重如千钧。
“怎么送？”
他问，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静，
“明天，我派人去接应你。但是……”
他停顿。
“但是沈梦伶，你要想清楚了。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这件事，可能会给你带来你想不到的麻烦。”
“我想清楚了。”
我说。
这一次，没有犹豫。
挂断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夜色中的申城。
内城灯火璀璨，外城一片漆黑。
我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天快亮时，我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个准备带走的行李箱。
里面是精心挑选的留学用品，几本厚重的医学原版书，还有几件体面的洋装。
我蹲下身，开始一件一件地，将它们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