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二十三天。
从那个荒郊的木屋，到落云坊的入口，王林带着苏幼微足足走了二十三天。
比之前他独自走两千五百里，多花了整整一倍的时间。
没办法，带了个拖油瓶。
王林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不远处蹲在溪边洗手的苏幼微，心中默默盘算着这些天的“损耗”。
第一天，她脚磨破了，歇了半天。
第三天，她发低烧，歇了一天。
第七天，遇到一队散修，两人在草丛里趴了两个时辰。
第十二天，她来了月事，疼得走不动路，又歇了一天。
第十八天，遇到一头低阶妖兽，两人跑了半个山头。
第二十一天，她饿晕了——明明有干粮，偏偏省着不吃，想留给王林。
王林当时气得想骂人。但他没骂，只是把自己那份干粮掰成两半塞进她嘴里，冷冷说了一句：“再这样，你就自己走。”
苏幼微**干粮，眼泪汪汪地点头。然后第二天，她又开始省了。
王林拿她没办法。这丫头看着怯懦，骨子里却有一股倔劲儿，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恩公。”
苏幼微洗完手，小跑着回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二十多天下来，她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不少，气色好了许多。
“前面就是落云坊了？”她问。
王林点点头，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雾气：“翻过那道山梁，就是坊市入口。”
苏幼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期待？恐惧？怀念？王林说不准。
他没有问。他说过，不问她的过去。
“走吧。”他站起身，“先到山梁那边歇脚，我去坊里打探打探。”
苏幼微愣了一下：“恩公不我进去吗？”
王林摇摇头：“第一次来，先看看情况。你在外面等着，万一有什么不对，跑起来也方便。”
苏幼微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好。”
两人继续赶路。
翻过山梁，落云坊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型坊市，外围是高大的木栅栏，里面错落着几十间房屋。
坊市入口处有修士把守，进出的人都要停下来查验。
王林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让苏幼微躲好，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佝偻着背，慢慢走向坊市入口。
“站住！”
守门的是两个炼气四层的修士，穿着一样的灰色短打。
王林老老实实停下，双手垂在身侧，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哪来的？干什么的？”
“回两位道友，”王林的声音苍老而沙哑，“老夫是散修，从青云宗那边来，想在坊里找个落脚处。”
“青云宗？”其中一个守门修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青云宗的散修？怎么跑到三千里外来？”
王林苦笑一声：“不瞒道友，老夫被宗门扫地出门了。八十岁了，炼气三层，四系杂灵根，没脸留在那儿，只能出来讨生活。”
两个守门修士对视一眼，眼中的戒备消退了几分。一个八十岁、炼气三层、四系杂灵根的废物，确实没什么威胁。
“进去吧。”其中一个摆摆手，“先在登记处留个名，领块临时令牌。想在坊里长住，得有保人或者交足灵石。”
王林连连道谢，佝偻着背走进坊市。
落云坊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各种各样的铺子——丹药铺、法器铺、符箓铺、客栈、酒馆、杂货铺……街上人来人往，大多是炼气期的散修。
王林一边走一边默默观察。坊市里有巡逻的修士，每隔一刻钟走过一队。铺子门口大多挂着招牌，有些还贴着告示。
他走到一家酒馆门口，停了下来。
酒馆这种地方，消息最灵通。
他推门进去，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喝。
酒馆里稀稀落落坐了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王林竖起耳朵，把周围的谈话一一收入耳中。
靠门那桌，两个中年散修在抱怨妖兽越来越多。
中间那桌，三个年轻人在讨论某个女修的长相。
最里面那桌，几个穿着朴素的老散修在低声聊天。王林的注意力被他们的话吸引过去。
“老陈记那边怎么说？还开着吗？”一个光头老头问。
“开什么开，早没了。”
王林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老陈记。
“一夜之间，上上下下十几口人，全没了。”另一个瘸腿老头压低声音，“第二天早上有人路过，发现门开着，进去一看，满地的血，人一个都没了。”
“谁干的？”
“谁知道呢。有人说是寻仇，有人说是劫财，也有人说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老陈头呢？他那么老实的一个人，怎么会……”
“死了。都死了。掌柜的、账房、伙计、帮工，还有那几个住在客栈里的老客，一个没剩。”
“那客栈不是还有个帮工的小姑娘吗？也死了？”
瘸腿老头摇摇头：“不知道。反正那天晚上在店里的人，全没了。那小姑娘好像之前就被两个散修带走了，逃过一劫。”
“那两个散修呢？”
“谁知道。也许跑了，也许也被灭口了。这事儿邪门得很，反正那一片现在都没人敢去了，怕沾上晦气。”
“可惜了老陈头，多好的人。他在落云坊开了二十年客栈，从来都是童叟无欺，对谁都客客气气的。怎么就……”
“唉，这世道……”
光头老头摇摇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王林端着茶碗，一动不动。
老陈记客栈。
帮工的小姑娘。
被两个散修带走。
逃过一劫。
山梁后那个少女的脸，突然浮现在他脑海里。
她说她叫苏幼微。
她说她在老陈记客栈帮工。
她说她被两个散修从落云坊掳走。
她说那些人要把她卖给什么人做炉鼎。
他救了她的那天，杀了两个散修。
两个。
王林慢慢喝完那杯茶，放下两个铜板，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