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和平从河里爬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浑身是血,棉袄破了十几个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左胳膊抬不起来了,不知道是断了还是脱臼了,就那么耷拉着,像一根被人折断了的树枝。
张老三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扶住了他。
“和平!你没事吧?”
和平摇了摇头,张嘴想说“没事”,但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摆摆手,指了指洞庭镇的方向。
张老三明白他的意思,扶着他往镇上走。走了两步,和平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瑚布图河。
河面上的雾散了,水也清了,那股腥臭味也没了。河水哗哗地流着,跟以前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木台上的白幡还在,但耷拉着,像落汤鸡的尾巴。三牲供品被浪打翻了,猪头漂在水面上,羊头沉到了河底,牛头挂在木台的桩子上,晃来晃去。
崔大海还泡在水里,抱着木台的一根桩子,浑身发抖,喊救命。没人理他。道河城的人站在岸上看着他,像看一条落水狗。
萨满还瘫在木台上,眼珠子不转,嘴不会说,像一具还没死透的**。白头发老道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连个影子都没有了。
和平回过头,跟张老三说:“走,回家。”
刘老栓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旱烟袋,烟锅子里的红光在晨雾中一明一暗的。他看见张老三扶着和平走过来,把烟袋往门槛上一搁,一瘸一拐地迎了上去。
“伤哪儿了?”
和平指了指左胳膊。
刘老栓摸了摸他的胳膊,从上摸到下,摸到肩膀的时候,和平疼得龇了龇牙。
“脱臼了。”刘老栓说,“进去,我给你接上。”
张老三把和平扶进屋里,放在炕上。刘老栓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水过来,放在炕沿上,然后抓住和平的左胳膊,一拉,一拧,一推。咔嚓一声,和平惨叫了一声,然后胳膊就能动了。
“动动试试。”刘老栓说。
和平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还疼,但能抬起来了。
“爹,您还会接骨?”
“你爷爷教的。老猎人不会接骨,在山上摔断了胳膊等死?”刘老栓把热水递给和平,“喝了。”
和平接过来,喝了两口,水烫得他直咧嘴,但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张老三站在门口,没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三,你有话就说。”和平说。
张老三挠了挠头:“那个……白灵回来了。”
和平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你说啥?”
“白灵回来了。天没亮的时候回来的,一个人,包袱还在背上,鞋都走破了。”张老三的声音越说越低,“她在镇口的大槐树底下坐着呢,谁也不理,就坐着。问她啥也不说,就说要等你回来。”
和平把碗往炕沿上一搁,站起来就往外走。
刘老栓在身后喊了一声:“穿上棉袄!”
和平没听见,光着膀子就跑出去了。
白灵坐在大槐树底下的石头上,怀里抱着那个包袱,脚上的鞋磨破了,露出脚趾头,脚趾头上全是血泡。她的头发散了,脸上全是土,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哭了一夜。
她看见和平跑过来,站起来,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
白灵先开了口:“你把玉佩给崔大海了,是吗?”
和平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我在路上听说的。道河城的人都在说,说你把玉佩给了崔大海,说崔大海要在河心开坛,说瑚布图河发了大水。”白灵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走到柳河镇了,听说了这些事,就又走回来了。走了整整一夜。”
和平看着她脚上的血泡,心里头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白灵,玉佩我拿回来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递给她,“还你。”
白灵看着那块玉佩,看了好一会儿,没有伸手接。
“和**,你是不是觉得,我回来就是为了这块玉佩?”
和平愣住了。
白灵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的,掉在那块玉佩上。玉佩被眼泪打湿了,发出青白色的光,光很柔,很暖,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我回来,是因为我放心不下你。”白灵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蚊子叫,“我走到柳河镇的时候,晚上躺在客栈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万一你出了事咋办?万一你回不来了咋办?我一个人去了关内,又怎么样?我娘在关内,我姨在关内,可你在洞庭镇。”
和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灵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忽然硬了起来:“你别误会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我表哥,我不放心你,天经地义。”
和平点了点头:“我知道。”
白灵转过身,朝张老三家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玉佩你先拿着吧。我拿着也没用,崔大海还得来抢。”
说完就走了。
和平站在大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瑚布图河上,河水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金子。几只麻雀在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叫得很欢快,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和平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瑚布图河走去。
他得去神仙洞看看小鱼。
走到河边的时候,他忽然发现瑚布图河的水位降了很多。以前能没到膝盖的地方,现在只到脚踝。河滩上露出了一**以前没见过的地方,全是石头和沙子,还有一些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木头,又像是骨头。
和平蹲下来,捡起一块黑色的东西看了看。是一块木头,但已经炭化了,黑乎乎的,一捏就碎。他又捡起一块,也是炭化的木头。他又捡起一块,这回不是木头了,是一块骨头,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黑得发亮,像被火烧过一样。
河底那些东西被浊气腐蚀了,又被金光震了出来。和平心想,瑚布图河这回伤得不轻,得像人一样,养好一阵子才能恢复。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神仙洞对岸的时候,潭水没有分开,石板路没有露出来。他掏出定水珠——定水珠已经碎了,碎成了粉末,从他手心里漏光了,口袋里只剩一小撮**末。他把粉末倒进水里,粉末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沉下去了。
定水珠没了。
和平站在岸边,看着神仙洞的洞口。老藤光秃秃的,白雾也没有了,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只瞎了的眼睛。
他脱了鞋,卷起裤腿,走进了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蹚着水走到崖壁底下,抓住老藤,往上爬。老藤很滑,上面全是青苔,他爬了两步滑了一步,爬得很慢。左胳膊还疼着,使不上劲,只能靠右胳膊使劲。
爬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爬到了洞口,挤了进去。
洞厅里很暗,石壁上的发光石头全灭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和平从怀里掏出那片金色鱼鳞,鱼鳞发出微弱的金光,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方。
他借着鱼鳞的光往里走。地上全是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石桌还在,但上面那件白裙子不见了。药材还在,但散了一地,被踩碎了不少。石碗石壶碎了好几件,碎片散了一地。
他走到地热泉边上。水池里的水还是黑的,但不冒泡了,也不冒烟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池子墨汁。池子边上的大石头还在,但上面多了一样东西。
一件白裙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石头上。
裙子上那块血的印子还在,黑红色的,像一朵开在白衣上的花。但裙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片鱼鳞,金色的,跟和平脖子上那片一样大,一样亮。
和平拿起那片鱼鳞,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鱼鳞很亮,比他那片还亮,金光灿灿的,像一片小太阳。他把鱼鳞贴在胸口上,鱼鳞一碰到他的皮肤就发烫,烫得他龇了龇牙。
“小鱼!”他冲着水池喊了一声。
没人应。
“小鱼!你在哪儿?”
水池里的水忽然动了一下。不是冒泡,不是翻腾,就是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了个身。水面上的黑水晃了晃,露出底下的一小块清水。清水里有光,金色的光,很弱,但看得很清楚。
和平趴在池子边上,把脸凑近水面。水底下有个影子,白白的,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人。
是小鱼。
她沉在池底,闭着眼睛,白裙子在水里飘着,头发散着,像一朵开在水底的白花。她身上还有伤,但血不流了,伤口也愈合了不少,有的地方已经结了痂。
和平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头发麻。他往下够,够不到,池子太深了。他又往下够,整个胳膊都伸进去了,还是够不到。他咬了咬牙,把头也埋进了水里。
水底下很暗,但有小鱼身上的金光照着,能看清。小鱼躺在池底的一块石头上,像睡着了一样。她的嘴唇还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和平憋着气,使劲往下够,手指头差点碰到小鱼的头发了,但还是差了一点。他的气不够了,脑袋发胀,耳朵嗡嗡响。他把头抬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水底下那个金色的光闪了一下,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和平喘匀了气,又把头埋进了水里。这回他整个人都钻进了水里,棉袄湿透了,沉得很,往下坠。他沉到了池底,伸手抓住了小鱼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还有温度,不是冰凉冰凉的。
和平拉着她的手,把她从石头上拉了起来,抱在怀里,然后蹬着池底,往上浮。棉袄太沉了,像灌了铅一样,他蹬了好几下才浮上去。他把小鱼托出水面,放在池子边上的大石头上,自己趴在池子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小鱼躺在大石头上,白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着,脸上还有伤,但比昨天好了很多。昨天那道额头上的口子已经结痂了,脸上那些小口子也愈合了,只剩几道淡淡的红印子。
她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动,像是在做梦。
和平坐在她旁边,把她的头放在自己腿上,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脸。
“小鱼,醒醒。别睡了。”
小鱼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瑚布图河最深处的潭水,不像一个在池底泡了一整天的人的眼睛。
“和平。”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我梦见师父了。”
和平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梦见他啥了?”
“梦见他坐在水池里泡澡,白胡子在水面上飘着,跟我说,小鱼啊,你该化龙了。”小鱼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说师父,我还小呢,才三百岁。师父说,三百岁不小了,我三百岁的时候,壳都褪了三回了。”
和平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鱼看着他笑,也笑了。两个人坐在神仙洞的地热泉边上,浑身湿透,浑身是伤,笑得像两个傻子。
小鱼在石头上躺了一会儿,坐了起来。她把湿透的头发拧了拧,水珠滴在地上,滴答滴答的。
“和平。”
“嗯。”
“我师父的内丹呢?”
和平从怀里掏出那颗碎珠子。珠子上的裂纹比昨天更多了,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但黑水不渗了,珠子表面有一层淡淡的金光,很弱,但看得很清楚。
小鱼接过珠子,捧在手心里。珠子上的金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轻,和平听不清她念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像风,像水,像瑚布图河在月光下流淌。
珠子上的金光越来越亮,从淡淡的变成了明显的,从明显的变成了刺眼的。金光从珠子的裂缝里***,像无数根金色的针,把洞厅里的黑暗刺得千疮百孔。
石壁上的发光石头忽然亮了。
不是一颗两颗,是所有的,一下子全亮了。白的、绿的、黄的,各种颜色的光从石壁上***,把洞厅照得跟白天一样亮。药材堆里的那些干草药忽然变得新鲜了,叶子绿了,花红了,像是刚从山上采下来的。碎了的石碗石壶也自己合拢了,碎片飞起来,拼在一起,严丝合缝,跟新的一样。
地热泉里的黑水慢慢变清了,从墨汁色变成了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淡绿色,从淡绿色变成了清澈见底。池底的那些石头露了出来,青白色的,圆溜溜的,被水冲刷得光滑发亮。
河老祖的魂魄回来了。
不,不是回来了,是一直在。他的魂魄散在了瑚布图河里,散在了神仙洞里,散在了地热泉里。他没有走,他哪儿也没去。他就在这儿,在这条河里,在这个洞里,在这池子水里。
小鱼的眼泪掉了下来,掉在那颗珠子上。珠子被眼泪打湿了,金光更亮了,亮得刺眼。
“师父。”小鱼对着珠子说,“您别走。您走了,我怎么办?”
珠子没有回答。但金光闪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在呢。
小鱼把珠子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和平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
洞外面,瑚布图河哗哗地响着,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说话。
和平听不懂,但他知道,那不是坏话。
和平从神仙洞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瑚布图河上金光闪闪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野草的清香。河水比以前清了很多,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沙子。鱼也多了,一群一群的,在河里游来游去,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和平站在岸边,看着那条河,看了好一会儿。
河面上忽然跳起一条鱼,金色的,有巴掌那么大,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落回了水里。水花溅起来,溅到和平脸上,凉丝丝的。
和平笑了。
他转过身,朝洞庭镇走去。
走到镇口的大槐树底下,张老三还在那儿等着他。张老三看见他回来了,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吧?”
“没事。”和平说,“白灵呢?”
“在你家呢。帮你爹做饭呢。”
和平走进院子,看见白灵蹲在灶房门口,正在择菜。她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脚上的血泡也包扎了,裹着白布条,走路一瘸一拐的。刘老栓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子里的红光在阳光下看不太清,但烟是一缕一缕的,往天上飘。
白灵看见和平回来了,站起来。
刘老栓在门槛上坐着。
“和平。”白灵忽然开口了。
“嗯。”
“你不问问我去不去关内了?”
“你去不去?”
白灵低下头,把择好的野菜放在盆里,声音很轻:“不去了。”
“为啥?”
白灵没回答。
和平也没再问。
灶房里,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白灵站起来,走进灶房,把葱切了,下了锅。不一会儿,葱花饼的香味飘了出来,飘了满院子。
和平蹲在灶房门口,闻着那个香味,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鱼在神仙洞里,没有吃的。她不吃鱼,不吃肉,只吃松子、柏籽和河底的玉屑。松子和柏籽好办,山上多的是,但河底的玉屑不好办。瑚布图河底的玉脉被崔大海炸了,又被浊气腐蚀了,不知道还有没有玉屑。
他站起来,走进灶房,从锅里拿了一块葱花饼,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白灵。”
“嗯。”
“你知道哪儿有松子吗?”
白灵愣了一下:“老黑山上多的是。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和平把葱花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过两天我去打点松子。”
白灵看着他,没再问了。
她知道他要松子给谁。但她没问,也没拦。
她只是从灶台上拿了一块葱花饼,递给他。
“多吃点。”
和平接过葱花饼,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咽了。
“白灵。”
“嗯。”
“谢谢你。”
白灵低下头,继续切葱。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很有节奏。
“谢啥。”白灵说,“你是我表哥。”
和平没再说什么,蹲在灶台边上,把两块葱花饼全吃了,吃得满嘴是油。吃完以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河边。”
白灵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去吧。早点回来吃饭。”
和平走出院子,朝瑚布图河走去。
走到河边的时候,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但比以前清了,能看见自己的手指头在水底下白白的,像五条小鱼。
他从怀里掏出那片金色鱼鳞,举在眼前看了看。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金光灿灿的,像一片小太阳。他又掏出小鱼给他的那片鱼鳞,两片放在一起,一片亮一些,一片暗一些,但都很漂亮。
他把两片鱼鳞都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小鱼。”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
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响了一下,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水面。
和平睁开眼睛,笑了。
瑚布图河在他面前哗哗地流着,阳光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