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云苏想做一道新菜。孙大娘家的母鸡下了双黄蛋，王婶子送来六个，说给她补身子。她拿了三个，又切了一把春韭，打算炒个韭菜鸡蛋。韭菜是柳儿送来的，刚从地里割的，还带着露水。她站在灶台前，把鸡蛋磕进碗里，用筷子搅散，蛋液黄澄澄的，比镇上的鸡蛋颜色深，是山里散养的鸡下的。她又往蛋液里加了一小撮盐和几滴凉水——这是师父教的法子，炒出来的蛋嫩，不柴。
铁锅烧热，猪油化开，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响。她手腕一转，锅铲翻飞，蛋液在油里鼓起金黄的大泡，被她两下就炒散了。出锅，搁在碗里备用。再下韭菜，火要旺，翻炒要快，十几下就得出锅。她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和韭菜拌在一起，最后撒了几粒新碾的花椒粉。这是她自己琢磨的——陈石不挑食，但他每次吃到带花椒味的菜，眉毛会微微往上抬一下，那个幅度极小，可她看见了。
菜端上桌。鸡蛋嫩黄，韭菜翠绿，花椒粉星星点点地散在上面，冒着热气。桌上还有一碗**炒笋片，一碟腌萝卜，两碗白米饭。陈石从山上回来，在院子里洗了把手，推门进来就闻到了花椒的香气。他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盘黄绿相间的菜。
“新菜。”云苏把筷子递给他，“尝尝。”
他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鸡蛋裹着韭菜，花椒的麻香在舌尖上炸开。他嚼了两下，眉毛往上抬了一下。
“好吃。”
云苏低下头，弯起嘴角。“好吃”这两个字她听了无数遍，早就听出了门道。他说“好吃”的时候如果只夹一筷子，那是真心觉得不错；如果连着夹两筷子，那是很喜欢；如果一言不发连夹好几筷子，把菜碗里的汤都拌进饭里，那是好吃到恨不得连盘子都吞了。他在连夹好几筷子。韭菜鸡蛋快被他一个人吃了半盘。
“你别光吃那一个菜。”云苏把**炒笋往他那边推了推，“笋也要吃。”
“嗯。”他又夹了一筷子韭菜鸡蛋。
云苏放下筷子，看着他。她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吃韭菜炒鸡蛋。不是这辈子第一次，是这十一年里第一次。十一年，一个人住，没有人给他炒过韭菜鸡蛋。他一个人煮粥，一个人烤肉，一个人端着那只豁了口的旧海碗蹲在门槛上吃。现在他坐在新桌案前，面前摆着三个菜，其中一个是他从没吃过的，只吃了一口就开始只吃那个了。
“陈石。”
“嗯。”
“你以前没吃过韭菜炒鸡蛋？”
他嚼完嘴里的饭，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才说：“没。”
“那**呢。小时候也没做过？”
“做过。”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不是这个味。”
云苏没有追问。不是这个味——她想起他自己说的，十六岁没了爹娘。他娘做的韭菜炒鸡蛋大概是另一番滋味，可那滋味停在十六年前，不会再有了。她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鸡蛋夹到他碗里，说吃完了明天还做。他低头把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他把筷子放下，站起来，去灶台边盛了一碗汤端回来搁在她面前。
“你也吃。”
云苏端起汤碗，抿了一口。蛋花汤是她自己做的，可这碗不是她盛的——是他盛的，汤面上浮着几片香菜叶，是她喜欢放的。他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注意到了。
隔天，柳儿来学绣花。她坐在绣架前走针，走两排就放下针看云苏，欲言又止的样子重复了好几回。云苏被她看得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