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把公路烤得发烫的时候，铁三一行人在一座废弃加油站停了下来。
他们从昨晚露营的枯树下出发，沿着公路走了大半天。这条路越走越荒，两边全是干裂的荒原和半塌的厂房，偶尔有一辆生锈的货车残骸趴在路边，像死掉的巨兽。
加油站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只剩一个锈得看不出颜色的铁棚子。招牌上的字缺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歪歪扭扭的“油”字挂在半空，被风一吹，嘎吱嘎吱响。加油机老得连型号都看不清了，上面的屏幕碎成了雪花片。
铁皮把背上那只巨大的工具箱卸下来，咚的一声放在地上，顺手从箱子里翻出一张发黄的纸质地图，摊在一台报废的加油机上面，一只手撑在腰上，眉头拧成一个结。
“铁三，过来看看。”
铁三把背包放在台阶上，靠着墙坐下，把太阳能充电板从包里抽出来，摊在脚边。阳光爬上来的时候，充电指示灯从红色跳成了绿色。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哒一声，才站起来走过去。
地图是三十年前的老货，上面的线路早就失真了，但铁皮看得很认真，还用一根手指头在一条线上比来比去。
“我们现在在这儿。”铁皮戳了戳地图上一个加油站的小图标，“再往前六十公里，有个废弃的地铁站。那儿有个地下黑市。”
“黑市？”铁三问。
“铁锈区最黑暗，也最自由的地方。”铁皮说，“只要你有钱，什么都能买到。身份芯片，加密模块，军用零件。”
“我们没钱。”
铁皮顿了顿，又戳了戳地图：“那就去弄点钱。”
“怎么弄？”铁三问。
“到了黑市再说。”铁皮说着，把地图折起来，“那儿有的是赚钱的路子。实在不行，我把背上的工具箱拆一件卖了，也能顶一阵。”
“那是你的**子。”
“**子也没你的命重要。”铁皮拍了拍工具箱，“再说了，我只是说拆一件，又没说全卖。”
灵在铁三脑子里小声说：“铁三，我也可以帮忙。黑市的网络我扫一眼，就能找到最便宜的好东西。”
“你昨天还说少惹事。”
“我昨天说的是少惹事，不是不惹事。”
铁三没接话。他蹲下来，从背包里翻出一瓶机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机油是老陈送的那种，铁锈区的杂牌子，口感一般，但胜在便宜。
他喝完机油，又拿出一个小油壶，蹲到阿花旁边，给它的尾巴关节滴了两滴润滑油。阿花的尾巴立刻灵活了不少，摇起来的声音从嘎吱变成了咔嚓。
阿花开心地转了两圈，然后趴下，开始追自己的尾巴。它追了七圈，一次也没咬到，但它的尾巴摇得很开心。
铁皮看了一眼，嗤了一声：“蠢狗。”
阿花听见了，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继续追尾巴。
铁三坐在台阶上，靠着墙，看着远处那条灰蒙蒙的公路。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土和铁锈的味道。
阿花追累了，颠颠地跑回来，趴在铁三脚边，眼巴巴地看着他。铁三想了想，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废铁块，递到它嘴边。那是出发前老陈塞给它的干粮。阿花立刻精神了，叼着废铁块，咔嚓咔嚓啃起来，尾巴摇得跟小风扇似的。
铁皮在旁边把工具箱打开，清点里面的东西。扳手，螺丝刀，一管焊锡，半卷绝缘胶带，还有几个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旧零件。他一边点一边摇头：“这一趟出去，回来不知道要少多少零件。”
就在这时候，阿花忽然不啃废铁了。
它竖起那只还亮着的眼睛，朝着公路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汪”。
铁三抬起头。
远处的公路上，一辆破皮卡正沿着路开过来，扬起一路的黄灰。车速不慢，颠得车身上的锈片一片一片往下掉。
铁三眯起右眼看了看。
“铁皮。”
“嗯。”
“那是老陈的车。”
铁皮也看了一眼：“还真是。他不是说不来吗？”
破皮卡在加油站前面一脚刹住，轮胎在碎石子路上蹭出一道黑印。车门被推开，老陈黑着一张脸从驾驶座下来，砰的一声摔上车门。
他今天换了件蓝格子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胳膊上青筋都露着。他绕过车头，大步走到铁三面前，站定。
铁三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皮卡。后厢里堆得满满当当，机油箱，工具箱，一箱压缩饼干，还有半袋子废铁块。
“老陈。”铁三说，“你不是说不来吗？”
老陈的嘴张了张，又闭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挤出一句：
“我改主意了不行吗！”
铁皮在旁边慢悠悠地走过来，倚着加油机，抱臂看着他：“老陈，你昨天送我们走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你说，我只送到边境检查站。你说完就调头回去了。”
“我说过吗！”老陈梗着脖子，“我怎么不记得！”
“你说过。”铁三说。
“那就是我说错了！”老陈的嗓门又高了三分，“怎么，我自己说的话，我还不能改了吗！”
铁三沉默了一会儿：“能。”
“能就对了！”老陈哼哼两声，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再说，你们走了，我那些零件怎么办！那些都是钱！我担心你们把我的零件弄坏了！”
铁皮挑了挑眉：“老陈，你那些零件，上个月不就全卖给我了吗？你手里还能有什么零件？”
老陈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铁皮：“你车里那箱机油，还是上周你让我从黑市帮你带的，你说给酒吧客人准备的。你酒吧里就铁三一个机器人客人。”
老陈的脸涨得通红：“你管我给谁准备的！”
“我没管。”铁皮慢悠悠地说，“我就是好奇。”
灵在铁三脑子里说：“铁三，这个老陈，撒谎的水平好差。”
“他根本没撒谎。”
“所以我说他水平差。”灵说，“一个人连撒谎都撒不圆，说明他压根不会骗人。”
老陈被铁皮堵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分钟，又憋出一句：“那铁皮你这个退役兵油子带路，我不放心！你连地图都看反了！”
“我看反了？”铁皮指着那张地图，“我当年在战场上，看地图从没看反过！”
“那是三十年前！”老陈说，“三十年前你还在用纸质地图！现在谁还用这个！”
“现在的人用电子导航，然后迷路。”铁皮理直气壮，“我不用，所以我不迷路。”
老陈气得太阳穴突突跳。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一跺脚：
“还有阿花！”他指着蹲在铁三脚边的阿花，“阿花是我酒吧的看门狗！你们把它拐走了！”
阿花歪着半边压扁的脸看了看老陈，又看了看铁三，然后很响亮地“汪”了一声。
铁皮：“你看，人家阿花自己都没意见。”
老陈：“它是狗！它能有什么意见！”
铁皮：“它有意见的话早就跑了。”
老陈被他们你一嘴我一嘴地堵着，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站在那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被戳漏了气的轮胎。
铁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
“老陈，你说实话。”
老陈一愣：“什么实话？”
“你到底为什么追上来。”
加油站安静下来了。只有招牌上那个“油”字，被风一吹，还在嘎吱嘎吱响。
老陈站在那儿，看着铁三。铁三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铁皮都以为他们要在这儿站到天黑的时候，老陈开口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女儿以前也说过要去云端城。”
铁三的红灯轻轻闪了一下。
“她说，那边有个项目，很重要，做完就回来。”老陈说着，视线从铁三身上移开，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那个方向，路的尽头，是云端城。“然后她再也没回来。”
他没有再往下说。但站在这儿的三个机器人，都听懂了那句话下面压着的分量。
老陈吸了吸鼻子，又把头别过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粗糙：“我就是不想你们也这样。”
灵在铁三脑子里，声音轻轻的：“铁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很快。他在害怕。”
铁三：“害怕什么？”
“害怕再失去一次。”
铁三没有回答。
他看着老陈。
阿花从铁三脚边站起来，颠颠地跑过去，用自己那半边压扁的脸，蹭了蹭老陈的腿。
老陈低头看了看它，嘟囔了一句：“滚开，你这条丑狗。”但他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任由阿花蹭他。
铁三说：“老陈，我们会回来的。”
老陈没看他：“你说会回来就会回来？你一个D级机器人，连云端城的门都摸不到。”
“会回来的。”铁三又说了一遍。
老陈沉默了。
然后他忽然一转身，大步走向皮卡，拉开车门，吼了一嗓子：
“少废话！上车！照你们这个速度走到云端城还要十天！”
铁三看了看铁皮。铁皮耸了耸肩，收好地图，拎起工具箱，朝皮卡走去。
铁三把太阳能板收好，阿花颠颠地跟在他后面。他爬上后厢的时候，铁皮已经在副驾坐好了。老陈发动引擎，皮卡抖了两下，往前窜了一下，又顿住。
“坐稳了。”老陈说，“我这车，起步比较有性格。”
铁三默默抓住了车帮。
灵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轻轻的：
“铁三。”
“嗯。”
“这个人类，是个好人。”
铁三靠着那堆机油箱，看着前面老陈的背影，那个灰白的后脑勺，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
“我知道。”他说，“他就是死要面子。”
灵在他脑子里笑了：“你也是。”
“我不是。”
“你是。你说会回来的那句话的时候，右眼红灯一直在闪。”
铁三不说话了。
“铁三。”
“嗯？”
“老陈他女儿的事，”灵的声音轻了一点，“你会帮他查的吗？”
铁三沉默了一会儿：“会。”
“为什么？”
“因为他追过来了。”
灵没有再问。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铁三，我发现你这个人，嘴比谁都硬，心比谁都软。”
“我没有。”
“你有。你现在心里肯定在想，要是能找到陈雨桐，老陈就不用一个人了。”
铁三：“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我是你脑子里的灵。”她说，“比蛔虫高级。”
皮卡发动起来，碾过碎石子路，重新驶上公路。黄灰扬起来，又落下去。
老陈从驾驶座递出来一样东西，没有回头：“给你的。路上喝。”
铁三接过来，是一瓶草莓味机油。
“谢谢。”
“谢什么谢！”老陈吼，“那是阿花的口粮！你再帮它拿着！”
阿花闻到了味儿，立刻蹿过来，趴在铁三腿上，眼巴巴地看着那瓶机油。
铁三把它塞进背包里，又摸了摸阿花的头。
皮卡颠簸着向前，两边的荒原往后退去。铁三坐在后厢里，风灌进来，吹得他身上的锈片哗啦哗啦响。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瓶草莓味机油，又抬头看了看前面老陈的背影。
他想了想，打开胸口的盖子，调出一行字，存了进去。
“老陈追上来那天，天很蓝。”
灵在他脑子里问：“你在写日记？”
“没有。”
“写了什么？”
“没什么。”
“我看看。”
“别看我硬盘。”
“你说别看我硬盘的样子，很像那种把日记本藏枕头底下的小学生。”
铁三没有接话。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偷看的。”灵说，“等你以后愿意给我看的时候，我再自己看。”
铁三把胸口的盖子合上，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按在胸口那块物理硬盘的位置，停了一会儿。
前方，云端城的方向，天际线上飘着一朵形状奇怪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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