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几个年轻女子个个穿着薄纱,纱料轻得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丰润的曲线。
她们低着头,手里托着木盘,盘里搁着酒壶、果碟和干净的布巾,袅袅婷婷地绕过池边,一个一个下了水,水波荡开,纱衣浸湿后贴在肌肤上,几近透明。
池子里方才还在吵闹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一瞬。
傅云玦睁开眼。
他看了张朔一眼,眉头蹙起来,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张朔,你这什么意思?”
张朔正接过一个女子递来的酒杯,闻言哈哈笑了一声:“云玦,你别这副脸色。今日景骁刚从战场上回来,带兵打仗的都是爷们儿,苦了这么些日子了。今日既是给他接风洗尘,怎可少了美人相伴?”
他朝池子里那几个女子抬了抬下巴,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放心,都是精挑细选的干净姑娘。而且院子里都是我的心腹,你家那位不会知道的。”
傅云玦的眉头没松。
他正要开口,旁边的卢景骁先笑了。
“哎哟,”卢景骁靠在池壁上,双手搭在两侧石沿上,懒洋洋地抻了个懒腰,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
“我离京这么久,竟不知道云玦兄成亲之后变了副样子。连咱们以前的乐子都要管上一管了?”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纷纷应和。
“卢兄你是不知,”张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得促狭,
“以前咱们玩,云玦兄虽然不参与,可从不会说什么。
自从成了亲——啧啧,有空闲就陪他家那位,我们下十次帖子,不一定出来一次,连以前的通房都打发了,身边连个妾室都没有。”
“嚯,”卢景骁挑了挑眉,朝傅云玦扬了扬杯子,“看不出来啊云玦兄,竟被嫂夫人管得服服帖帖的?”
“那是,”另一个公子哥笑嘻嘻地接话,“京城里谁不知道傅大公子和世子妃鹣鲽情深,走哪儿都牵着手的。”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水花被拍得四溅。
傅云玦的脸色渐渐沉下去。
他不喜欢这个话头,更不喜欢这帮人拿张令瑶来打趣。
他扶着池壁站了起来,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声音冷了半度:“合着今日我就不该来。”
他作势要上岸。
几个人见状连忙收了笑,张朔游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哎哎哎云玦,别恼别恼,他们说笑呢!”
他转头瞪了那几人一眼:“你们几个嘴上没把门的,云玦跟他夫人琴瑟和鸣鹣鲽情深,京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今日之事若让嫂夫人知道了,怕是以后我都见不着云玦了。”
他说完又拍了拍傅云玦的手臂,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云玦兄也别恼。你从前如何,今日还如何就是。你自顾自泡你的温泉,挑个丫头给你端茶递水便了,旁的她们不敢扰你。”
傅云玦站着没动。
水珠从他下颌滴下来,砸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
他看了一眼池中那几个女子,又看了一眼张朔笑嘻嘻的脸,终究还是把那股子不痛快压了下去。
他和张朔从小一起长大,知道这人的性子就是爱热闹、爱张罗,没有恶意。
况且今日是给卢景骁接风,他若真甩袖走了,反倒显得他拂了所有人的面子。
他重新坐回水里,靠回池壁,把眼睛闭上了。
“别让人近我的身。”他说了一句,声音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
张朔了然,朝那几个女子使了个眼色,一个模样最清秀的便端着酒壶和布巾在傅云玦旁边的石沿上跪坐下来,安静地候着,不敢靠太近。
池子里的笑声重新热闹起来。
张朔搂了一个女子在怀里,卢景骁也被两个左右夹着,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喝着酒,水汽氤氲间,气氛渐渐松泛下来。
可没过多久,他们便坐不住了——毕竟酒喝了、热闹也凑了,怀里又有个软玉温香,谁还耐烦泡在热水里说废话?
张朔第一个起身,搂着那女子的腰上了岸,回头朝其他人挤了挤眼:“卧室都安排好了,门上有牌子,自己挑。”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跟着起身,一人搂着一个,水淋淋地上了岸,披了件外袍便往外走。
卢景骁走在最后,脚步已经有些晃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泡在池子里一动不动的人,笑着问了句:“云玦,你真不要?”
傅云玦没睁眼,只摆了一下手。
卢景骁也不勉强,耸了耸肩,搂着人出去了。
竹帘落下,脚步声远了又远,池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温泉水咕嘟咕嘟往上冒的细响。
傅云玦这才睁开眼。
他把胳膊搭在池沿上,仰着头,目光落在房梁上,水汽氤氲间,视野里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太清楚。
肩颈的酸胀在热水中被泡开了,可胸腔里那团闷气没有散,反而被方才那番闹腾搅得更乱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石沿上跪坐的那个女子。
她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敢靠近他半步,此刻见他睁眼看过来,连忙低下了头,端着酒壶的手微微发颤。
他打量了她一眼。
眉眼算得上周正,皮肤也白,纱衣底下勾勒出的身段也是纤细合度的。
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差了点什么。
脸不够柔、眉眼不够低、那股子怯生生里头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照那孕奴差远了,虽然没见过那孕奴的脸,但是那样的身段,那样的肌肤,定是一副好容貌。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拿一个素未谋面的青楼女子,和寻花巷子深处的那个孕奴比较。
傅云玦猛地坐直了身子。
水花溅了一下,把那女子吓了一跳,险些把酒壶摔了。
他根本没有看她,他浑身的血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勾了一下,从脊椎底下一路窜上来,烧得他耳朵发热。
他算算日子。
从上次从寻花巷子离开,到如今,半个月有余了。
他想起黑暗里那只凉凉的手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指腹描过他的眉骨、掌心贴着他的喉结。
想起那具在他身底下绷紧了又软下来的身子。
还有那股勾人的甜香味。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小腹猛地收紧了一寸,一股热意毫无征兆地窜上来,比方才被温水泡着时烫了不知多少倍。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有些事越是逼着自己不去想,那念头就越深。
明日回城,得寻个由头,去一趟寻花巷子。
不是为了那具身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是为了云峥。为了子嗣。为了母亲的嘱托。他不能躲,也不能拖。拖得越久,云峥等得越久,母亲那边也越难交代。
他只是去做该做的事。
他这么想着,心里也舒坦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