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清晨六点半,许哲**眼睛从楼梯上下来。
一楼茶馆大堂里,许建军穿着件老头背心,两条短裤腿甩得虎生风,正对着门口比划五禽戏。
虎扑、鹿抵、熊晃、猿摘、鸟伸,五个动作串在一起,倒也有模有样。
就是那个**扭得幅度有点大。
许哲靠在楼梯扶手上,两只眼睛从上往下打量了一圈,开口了。
“爸,你那**好利索了?昨晚挨了那么一下,今早就能蹦跶了?”
许建军的动作卡住了,虎扑的姿势僵在半空。
他转过头,两只眼睛往上吊:“你说什么?”
“我说,”许哲慢悠悠走下最后两级台阶,“妈那个擀面杖少说有三斤重,按照力学原理......”
“你给我站住!”
许建军撩起袖子就冲过来,手掌虚地拍向许哲脑袋。
许哲往旁边一闪,脚步轻巧,绕过柜台,把一排竹椅横在两人中间。
“嘿!你个臭小子还躲!”
“不躲我傻吗?”
许建军追了两步,腰上传来一阵酸劲,赶紧刹住脚。
他扶着柜台喘了两口气,冲许哲比了个“你等着”的手势。
厨房门帘一掀,徐龄端着一只砂锅走出来,睡衣外面套了件围裙,头发还没来得及盘。
“儿砸,喝碗粥再走。红枣小米粥,熬了一个钟头呢。”
她把砂锅往桌上一搁,揭开盖子,热气蒸腾,粥面上浮着几颗饱满的红枣。
许哲已经从桌上抄起一张烧饼,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不了妈,第二天上班可不能迟到。”
话没说完人就往外走了。
“哎!”
徐龄追到门口,电动车已经窜出去三米远。许哲骑在车上回头摆了摆手,烧饼叼在嘴里,拐过街角不见了。
徐龄收回手,拍了拍胸口。
“这孩子,早上不吃饭怎么行?也不知道这风风火火的性子跟谁学的。”
说完她扭头瞪了许建军一眼。
许建军正端着砂锅给自己盛粥,被这一瞪,赶紧放下勺子,打了个哈哈。
“当初我追你的时候可耐心了,等你一个下班能等俩小时,肯定不是随我。”
徐龄叉着腰:“那你的意思是随我?”
许建军的勺子悬在半空,嘴唇动了两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的意思是......粥好喝,真好喝。”
......
杏林堂,早上七点四十。
许哲到的时候,一楼大厅的格局已经变了。
平时用来候诊的长椅被推到两边,正中间摆了一张老式八仙桌,桌上铺着白布,放了脉枕、处方笺和一套青花茶具。
桌子后面坐着许国安。
老爷子今天换了件藏青色对襟布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干瘦有力的手腕。
胸前别了一枚杏林堂的铜质徽章,擦得锃亮。
“爷爷,今天这是......”
“义诊。”许国安头也没抬,正在整理桌上的处方笺,“这个月的第二次了。我亲自坐诊,你们两个坐旁边看着。”
许哲这才注意到八仙桌左侧还摆了两把木椅。
许阁愿已经坐在其中一把上了,手里端着杯茶,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坏。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许阁愿率先移开,低头喝茶。
许哲走过去坐下来,没吭声。
八点整,杏林堂大门打开,门外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身上套着件洗褪色的夹克,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
他走路的速度不慢,但每迈一步都带着个微微摇晃的幅度。
坐下来,往桌上搁了只手。
“老先生,我这个毛病看了好几家了,都说不一样。”他嗓音粗哑,“有说我肝不好的,有说我脾胃虚的,还有让我去查肿瘤的。”
许国安点了点头,没急着说话。
他先看了看这个人的脸,眼白泛黄,颧骨下面有两团暗褐色的斑。
再看他的手,指甲枯脆,甲床苍白。
“张嘴,伸出舌头。”
中年男人张开嘴。
许国安探过身子看了三秒钟,坐回去了。
舌质暗紫,苔腻微黄,舌体胖大有齿痕。
“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去年冬天。一开始就是吃不下饭,后来肚子老胀,到后半夜都睡不着。”
“**怎么样?”
“稀的,一天跑三四趟厕所,有时候拉完了还想拉。”
“**呢?”
“黄,量少。”
许国安伸出三根手指,搭在男人的手腕上。
许哲坐在旁边,两只眼盯着爷爷的手指。
老爷子的三指搭上去之后,先用轻力浮取,停了大约五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指力往下沉,中取。再沉,沉取。
左手寸关尺,三部九候。换右手,重复一遍。
整个过程用了将近两分钟,比许哲自己把脉要慢得多。
许国安松开手,坐正了身子。
“你这个病,根在脾。”
中年男人眼睛亮了一下:“真是脾的问题?”
“脾虚运化失常,水湿内停,湿困日久化热,湿热蕴结中焦。你那个腹胀、泄泻、食欲不振,全是脾虚湿盛的表现。”
许国安拿过处方笺,提笔蘸墨。
“但光治脾不够。你的肝也有问题,但不是器质性病变,是肝气横逆犯脾。你是不是去年冬天家里出了什么事,情绪上受了刺激?”
中年男人的表情变了,嘴唇动了两下。
“我......去年腊月,我妈走了。”
许国安的笔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肝主疏泄,情志郁结则肝气不畅,肝木克脾土,脾的运化功能雪上加霜。所以你这个病,不能单从脾胃入手,得肝脾同调。”
他落笔写方,边写边说。
“柴胡疏肝散合参苓白术散加减。柴胡、白芍、枳壳疏肝理气,党参、白术、茯苓健脾祛湿,薏苡仁、黄芩清中焦湿热。”
写完最后一味药,许国安把方子递给旁边的助手。
“十四副,水煎服,一天两次。忌生冷油腻,情绪上......尽量放开些。”
中年男人双手接过方子,连声道谢,起身走了。
许国安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从茶杯上方扫过来,落在许哲和许阁愿身上。
那双眼睛里带着考量的意思。
“刚才那个病人,你们两个都看过了。”
许国安把茶杯放回桌上,往后一靠。
“许阁愿,许哲。”
两人同时坐直了。
许哲心里咯噔一下,每次爷爷这样喊他的名字,那指定没什么好事发生。
“如果这个病人坐在你们面前,你们会怎么辨证?说说看。先从你来。”
他的目光定在许阁愿身上。
许阁愿放下茶杯,紧张地清了清嗓子。
许哲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磨蹭了两下。
这可是爷爷的考校。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