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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我静静听完,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回哪里?”

“回浣衣局继续跪在冰水里洗衣?还是被关在地牢受刑?”

“还是回陛下的床榻,做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燕沉澜呼吸一窒。

“不会了,朕会昭告天下,封你为后。”

“朝儿也会认你,他是我们的孩子……”

“陛下。”

我起身打断他,行了个礼:

“燕明朝是大胤太子,是你和宋皇后的儿子。”

“我的孩子,早在七年前就被你抱走时,已经死了。”

燕沉澜眼眶猩红。

“阿颜,别这样说。”

“朝儿是无辜的,他那时什么都不懂,是宋云姣骗了他,也是朕没有护好你们母子。”

我看着他,心里竟连波澜都没有了。

“他不懂,陛下也不懂吗?”

燕沉澜彻底僵住。

我将柜上半开的木盒合上,里面放着几件未绣完的小衣。

那是给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孩子做的。

“燕沉澜,我曾经等过你很多年。”

“可我等了太久,也疼了太久。”

燕沉澜眼底终于落下泪来。

这个曾经最厌恶示弱的帝王,此刻站在我的绣坊里,哭得像当年冷宫墙角那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少年。

“阿颜,朕错了。”

“你教教朕,朕要怎么做,你才肯回来?”

我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钱,放到他掌心。

那是当年冷宫里,他饿了三日,我偷偷拿去换馒头时剩下的铜钱。

他一直说,那是我们之间的定情物。

后来他**前夕,将这枚铜钱亲手系在我腕上。

他说:

“待我为帝,便以江山为聘,补你万金之礼。”

如今铜钱锈迹斑斑,再不复当年模样。

“还给你。”

燕沉澜看着掌心那枚铜钱,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

门外春风拂过,吹动檐下风铃。

叮当一声,清脆又遥远。

燕沉澜站了很久。

久到天色彻底暗下去,街边灯火一盏盏亮起。

他终于哑声问:“若朕偏要带你走呢?”

我抬眸看他。

“那你带回去的,只会是一具**。”

燕沉澜瞳孔狠狠一缩。

最终,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铜钱从掌心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弯腰捡起,指尖抖得厉害。

“朕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阿颜,朕能不能……远远看你一眼?”

我没有回答。

他等了许久,终于苦笑。

“也罢,你活着,就很好。”

那一夜后,燕沉澜离开了江南。

听说回京之后,他大病一场。

醒来后性情大变。

他不再踏足后宫,也不再提立后之事。

废后宋云姣在冷宫中疯了,日日抱着枕头喊朝儿,又在夜里哭着咒骂我。

燕明朝被送去太傅府教养。

后来有一年冬日,他偷偷跑出宫,来到江南小镇。

那时我正在河边放灯。

今日是那个未出生孩子的忌日。

燕明朝站在不远处,瘦小的身影被风吹得发抖。

他看了我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走近。

“颜……姑姑。”

我没有回头。

他声音哽咽,往前走了两步:

“我知道错了。”

“你可不可以看看我?”

我闭了闭眼。

风吹过,河灯越漂越远。

“殿下该回宫了。”

燕明朝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他站在原地,对着我的背影重重跪下,磕了三个头。

“娘,对不起。”

这一声娘,终于落在风里。

我没有应。

有些伤口,不是道歉便能愈合。

有些母子缘分,断了便是断了。

第二日清晨,宫中车马离开小镇。

我照旧开门迎客,教姑娘们穿针引线。

日子一天天过去。

后来,江南小镇的人只知道,绣坊里有位绣工极好的颜娘子。

有人问我为何只绣梅。

我便笑笑说:

“梅花苦寒里开过,便不怕风雪了。”

又是一年大雪。

我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落在掌心,很快化成水。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燕沉澜曾握着我的手说:

“这一生,除了我死,没人能将我们分开。”

可他错了。

分开我们的,从来不是生死。

是一次次不信,是一次次舍弃,是我终于不再回头。

风雪漫天。

我拢紧披风,转身进屋。

炉火正暖,灯光温柔。

门外长街寂静,前路仍旧很长。

而这一回,我只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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