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那晚，所有人都没睡。
第二天一早，沈砚盯着那所国外飞行学校的官网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拨通了国际长途。
沈砚报出我的名字，沉默了两秒，才问：
“六年前，学校为夏栀准备的特批治疗名额……你们当时清楚她的伤势吗？”
对方回答得很快。
“当然清楚。”
“我们拿到过完整病历，也由医疗委员会做过评估。”
沈砚喉结滚了滚。
“那她当时……真的还有机会恢复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从医学角度来说，有。”
“委员会内部当年给出的综合判断，是至少百分之八十的几率改善，甚至达到满足岗位的标准。”
“所以我们才会为她破例。”
沈砚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发白。
百分之八十。
不是渺茫。
不是勉强一试。
而是一个足够让人拼命去争取的机会。
可当年，他们却轻描淡写地替我放弃了。
因为他们觉得不值得。
因为他们认定，我的路已经断了。
挂断电话后，沈砚很久都没有动。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
我躺在病床上，左眼缠着厚厚的纱布。
他握着我的手，低声对我说：
“没关系，飞不了也没关系。”
“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时他甚至觉得，夏芊芊被送去国外。
他留在我身边补偿我，这样已经足够公平。
现在才恍然意识到，那根本不是公平。
中午时分。
爸爸脸色很差，像一夜之间老了很多。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里那个提醒发呆。
本月十号：给芊芊打生活费。
是他自己设的。
这些天忙来忙去，竟连关都忘了关。
也是这个提醒，把所有藏了六年的东西，**裸地摊到了我面前。
妈妈站在一旁，指尖发抖。
哥哥沉默了很久，忽然低声开口：
“她应该是看到了群聊。”
没人反驳。
因为除了这个，再没有别的解释。
客厅里很安静，妈妈想起某一年的复查那天，我在家庭群里发消息：
妈，明天医院复查，你能陪我吗？
她回：
妈妈临时有事，下次一定。
可同一天，在宝贝芊芊里，她发的是：
芊芊，妈妈已经到机场啦，这次陪你住一周。
爸爸看到我发给他的那句：
爸，医生说视力波动得厉害，最好再去医院看看。
他当时只回了一个字：
忙。
可那天，他给夏芊芊转了一笔不小的生活费，备注依旧是那句：
委屈芊芊了。
哥哥翻到我曾小心翼翼问他：
哥，周末你有空吗？我一个人去复查有点怕。
他回：
公司加班。
而他那周末，飞去了洱海。
和他们一起。
陪夏芊芊过生日。
他们终于意识到，偏心就是偏心。
伤害就是伤害。
沈砚坐在最边上，一句话都没说。
他想起的却不是群聊。
是我。
是我们十几年的情谊。
小时候我怕黑，总拽着他袖口跟在后面。
长大一点，我第一次拿到模拟飞行竞赛奖杯时，开心得绕着操场跑了一圈，冲回来看着他说：
“阿砚，我以后一定会飞上天。”
那时他笑着点头。
“嗯，你一定会。”
可最后，亲手把我从那条路上推下去的人里，也有他。
想起婚礼上自己说的那句“取消吧”。
认亲宴上自己按着我肩膀说的那句“别让芊芊难堪”。
胸口像被什么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发疼。
这时，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夏芊芊穿着宽松睡裙，眼眶红红地下楼。
她显然已经察觉到气氛不对，走到沈砚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沈砚哥哥，都怪我，是我回来得太突然，才让大家这么难受。”
她声音很轻，像往常每一次那样，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眼泪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如果是以前，沈砚大概已经下意识安慰她了。
可这一次，他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
夏芊芊动作一僵。
客厅里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