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去疗养院的路上，雨还没停。
车窗外的霓虹在水痕里被拉成模糊的色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我跟在他们身后，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走进了母亲的病房。
母亲正在床边叠小衣服。
那是她托人买来的婴儿连体服，蓝色和粉色各一件，针脚细细密密，一看就是挑了很久。
看见贺景凛，她立刻站起来，眼里带着期待：“景凛，絮絮呢？
不是说今天带两个宝宝来看我吗？”
贺景凛站在门口，像是连抬脚都变得困难。
半晌，他才哑声道：“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母亲一愣，随即笑开了：“真好。
我就说絮絮有福气。”
她扶着床沿坐下，眼神柔和地望着空气，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两个孩子。
“她小时候总羡慕别人有哥哥。
后来长大了，就跟我说，以后要生两个，一个保护一个。
没想到，真让她盼到了。”
贺景凛喉结滚了滚，什么都说不出来。
母亲没察觉到异样，仍旧问：“絮絮怎么没来？
是不是又孕吐了？
她这几天吃得下东西吗？”
“……嗯。”
“你得照顾她啊。”母亲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饭盒递给他，“这是我早上做的藕片，酸甜口的，她以前最爱吃。
还有，别给她放花生酱，她一吃就起疹子。”
饭盒上贴着一张小标签，是我的字。
——温絮，少糖。
贺景凛低头看着那几个字，眼神一点点空了下去。
“妈。”他声音极哑，“我不知道她花生过敏。”
母亲动作一顿，困惑地看着他：“怎么会不知道？
你上次送来的三明治，她把花生酱都刮掉了还是起了疹子。
她怕你多想，还说是自己体质差。”
我站在病床边，听见这话，竟一点波澜都没有了。
那份三明治，本来就不是给我的。
只是那天他顺手递给我时，我还傻乎乎高兴了很久。
母亲还在说：“絮絮总说你忙。
可再忙，自己老婆怀了孩子，也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
一句“自己老婆”，终于压垮了贺景凛。
饭盒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糖醋藕滚得满地都是，甜酸气混着病房里淡淡的消毒水味，忽然变得刺鼻起来。
母亲终于觉出不对，声音发颤：“景凛，絮絮到底怎么了？”
贺景凛跪了下去。
病房地板冰冷，他却像感觉不到。
那样高大的一个人，垮下去时只剩难堪和狼狈。
“妈。”他声音破碎，“我把絮絮弄丢了。”
“什么叫弄丢了？”
“台风那天……她从楼顶掉下去了。”
母亲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笑一点点褪干净：“那你去接她啊，去医院接她回来。”
“没接住。”
“你不是和她在一起吗？”
“我在。”
“那你为什么没接住？！”
这一句，比任何责骂都更重。
贺景凛低着头，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我先救了别人。”
母亲像是没听明白，怔怔问：“谁？”
“黎曼。”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我都觉得冷。
母亲慢慢坐回床上，像被人一下抽空了力气。
她看着自己刚刚叠好的那两件小衣服，眼神一点点失去焦点。
“就是婚礼上哭晕过去的那个姑娘？”她问。
沈棠在一旁点了点头。
母亲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絮絮出嫁那天，我跟她说，受了委屈就回来。”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贺景凛，目光里只剩透彻的悲哀。
“她为什么一次都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