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黎遇盯着那只黑色的录音笔，整个人像是被人按进了冰水里。
青青的声音还在响，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
这不可能。
青青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她那么单纯，那么天真，连说话都不会拐弯的性子，怎么可能设局害人？
可录音里的声音就是他听了一千多个日夜的声音。
那种带着草原风沙，尾音微微上扬的腔调，他闭着眼睛都不会认错。
“溪溪……”
他艰难地开口，想伸手去触碰她的手，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姜溪溪把录音笔放回包里。
她额头上缠着纱布，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痕。
可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黎遇，我已经把录音提交给警方了。”
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们就这样吧。”
黎遇愣在原地，嘴唇动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她误会了，想说青青不是故意的。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因为他自己都不信。
姜溪溪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你走吧。”
他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医院。
草原的风吹在脸上，带着草籽和尘土的气息。
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天上，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他机械地拉开车门，机械地发动车子。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那一段录音，还有溪溪说话时的表情。
那种平静，比扇他一百个耳光都让他难受。
回到家的时候，青青像往常一样扑进了他怀里。
她仰着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委屈和不忿，声音里带着撒娇的味道。
“阿遇，真没想到，你前女友是这种人，专门挑有妇之夫下手，也太不要脸了……”
黎遇低下头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她的演技这么好，好到他在她身边睡了三年，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青青。”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疲惫。
“自首吧。”
青青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从他怀里退开半步。
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行镇定下来。
“阿遇，你在说什么呢？”
“溪溪那里有录音。”
黎遇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喉咙。
“她是学法的，你逃不掉的。”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青青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黎遇。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她？”
黎遇没有犹豫。
“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又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掀开了，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青青还在笑，可那笑容已经变成了哭。
她的肩膀抖得厉害，咬着嘴唇，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她那么骄傲，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她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你爱过我吗？”
她问。
黎遇沉默了。
他满脑子都是姜溪溪。
是她大学时把饭卡塞给他的样子。
是她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写诉状写到深夜的背影。
是她每次在机场送他时拼命忍住不哭的笑脸。
他刚来草原的时候，每天每天都在想她，想回到她身边。
可青青出现了，她和溪溪完全不一样。
溪溪像一汪静水，深而温柔。
青青像草原上的风，张扬而热烈。
更重要的是，青青的父亲是村长，所有的人都尊重他，仰仗他。
他和溪溪在一起的时候，永远忘不掉那个要靠她活下去的自己。
他怕那种感觉，怕得连她的好都不敢承受。
庆功宴那天晚上，他其实没有喝多。
他清醒得很，清醒地看着青青贴上来，清醒地没有推开。
后来的每一天，他都活在愧疚里。
所以他更加拼命地对溪溪好，哪怕再忙也要飞回江城去看她，好像这样就能赎罪。
可他从来不敢去想，自己到底是舍不得溪溪这个人。
还是舍不得那种还有一个人在等他的感觉。
青青发现了他每月回江城的机票。
他慌了，他不想失去青青给他的一切，可他也舍不得放开溪溪。
于是他耗着，拖着，反正溪溪会一直等他。
她不一直都这样吗？
等了他一年，两年，五年，再等等又有什么关系？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他爱的，从来都是姜溪溪。
从大学到现在，一直都是。
可他把最爱的人，伤得体无完肤。
门在这个时候被敲响了。
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面色严肃。
“郭青青女士，你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青青没有挣扎，也没有哭闹。
她只是回过头，最后看了黎遇一眼。
“你还没有回答我。”
黎遇垂下眼。
“对不起。”
青青被带走之后，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黎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他是怎么把姜溪溪弄丢的？
黎遇弯下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那些压抑的、迟来的、铺天盖地的悔恨终于冲破了一切防线。
他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是他亲手推开了她。
是他用五年的谎言，耗光了一个女人所有的青春和信任。
她终于不等了。
而他这辈子，再也等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