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那天晚上，我翻开陈家唯一的账本。
发黄的纸页上，陈家早年间竟借出了五十多两银子。
可如今，家里连二两都掏不出来了。
“钱呢？”我问。
公公靠在床头，咳嗽了几声，哑着嗓子开口：
“儿媳妇，是爹没用。”
“当年日子还过得去，几个兄弟来说家里急用钱，就借了出去。”
“谁知后面我病重，去管他们讨钱，他们连门都不让我进。”
他说完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陈怀瑾坐在灯下抄书，笔尖顿了顿。
他白天替人搬东西，夜里抄书，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
因为陈家上有老，下有小，他不得不干活，因而看书的时间反而少了。
第二天一早，我翻出那沓泛黄的欠条，一共六张。
其中五张是陈家几个兄弟的，最大一张十两银子是堂弟陈大福的。
我挑出陈大福那张，递给陈怀瑾：
“带路，去你堂弟家。”
陈怀瑾愣住了：
“要不我去就行，你在家好好歇着。”
“带路，今天我势必要把这笔债要回来。”我说。
陈大福家院门敞着，里头正在杀鸡。
他看见我们进来，手里的刀都没放：
“哟，这是新嫂子吧？那阵秋风把你给打来了！”
我冷笑一声，直接把欠条拍在桌上：
“大福，这十两银子，欠了七八年了，该还了吧？”
陈大福笑了：
“嫂子，这进门第一天，就来讨债啊！羞不羞？”
他手里还拿着刀，上面的鸡血一点点往下滴：
“不是我不还钱，实在是手头紧啊。”
“你看，我马上要娶媳妇了，彩礼、酒席，哪样不花钱？”
陈怀瑾站出来：
“大福，我们家实在……”
“哥，”陈大福打断他，“你娶媳妇不也花了二两吗？我家比你穷多了。”
我看着他家新建的砖房，院里养的两头牛，冷笑一声：
“你家比我穷？这鸡、这牛不是银子买的？”
“当年借钱给你的时候，你家可说了一年内一定还清，现在可三年了！”
陈大福脸色变了：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我冷笑一声：
“我别的不懂，欠债还钱的道理还是懂的。”
说着，将那张摁了手印的欠条拿出来：
“县衙那边我打听过了，欠债不还，按律利钱翻倍，再拖下去衙门直接封你家产。”
“你下个月成亲，轿子能不能到门口，你自己掂量。”
陈大福脸一黑，瞪向陈怀瑾：
“哥，你就一点情面都不讲？这样下去，亲戚可没法做了。”
陈怀瑾张了张嘴。
长到这么大，他曾几何时跟自家亲戚起过这样的争执？
可是，想起自家的破房烂瓦，看着眼前气鼓鼓的妻子，他站直了身子：
“既讨了媳妇，那就是她说了算。”
陈大福啐了一口，进屋拿了十两银子拍在桌上：
“拿去！以后别登我的门！”
我把银子收好，拉着陈怀瑾出了院门。
走远了，陈怀瑾忽然停下脚步，看我的眼神带着迟疑，憋了半天才说：
“这次多谢你。”
我笑笑：“谢什么？你是我夫君，我护的是自家门面。”
他愣了一下。
我没等他回答， 拉着他去了一趟集市。
扯了厚棉布给公婆做冬衣，抓了三副治咳的药材，给小妹买了糖糕和两枝绢花。
还买了米面油盐，陈怀瑾又给我拿了一块胭脂，大包小包拎了满手。
回到家东西一样样摆出来，小妹尖叫着扑向糖糕，抱着绢花满院跑。
公公摸着棉布抬头看我，眼眶又红了：
“鸢鸢，这钱爹去要了三年，一分都要不回来。你才进门几天，就……”
他说不下去，别过脸去抹泪。
陈怀瑾拿起一包药材搁在桌上，闷声道：
“我去烧水。”
婆婆看着这一地的东西，拉住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鸢鸢，往后这个家，你拿主意。”
我没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