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贺司衡真的在部落待了下来。
他脱了那身高定西装，换上皱巴巴的冲锋衣。
每天死皮赖脸地凑到医疗点来。
帮着搬箱子，扫地，或者干脆蹲在角落里直勾勾地盯着我。
可惜大少爷干不来糙活。
扫个地能扬起漫天沙尘，搬个药箱还能砸到自己的脚。
陈默每天把他当猴看，连当地小孩都学会了用土话嘲笑这个笨手笨脚的外乡人。
我始终把他当空气。
直到那天，部落里一位德高望重的阿公突发心梗。
这里的医疗条件根本处理不了，必须马上送到市区的医院。
我和陈默开着那辆破越野车负责转运。
贺司衡死活非要跟上来，硬是挤进了狭窄的车厢。
路上很不凑巧，下起了暴雨。
越野车的车轮深深陷进了泥坑里，引擎发出绝望的轰鸣。
陈默跳下车去推，贺司衡见状，也跟着跳了下去。
大雨浇透了他抓得精致的头发，泥水溅了他一身。
他咬着牙，和陈默一起用力推车。
车子终于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后冲出了泥坑。
贺司衡踉跄着想站稳，结果眼前一黑，直挺挺地一头栽进了水坑里。
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颠簸的后座上了。
我正拿着碘伏，给他处理手背上被碎石划出的血口子。
“醒了？”我头也没抬。
“嗯。”贺司衡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盯着我的侧脸。
“晚晚……”
“手别乱动，这地方容易破伤风。”我换了个棉签。
车窗外暴雨如注，车里只有阿公微弱的呼吸声和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贺司衡突然凑近。
“对不起。”
我懒得理他，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袋。
他以为我的沉默是软化，语气变得急切起来。
“叶惜她去年查出了早期乳腺癌。”
“手术虽然成功了，但一直有并发症。”
“她联系我，只是因为我妈是那家私人医院的董事，有些顶尖的专家资源只有我能弄到。”
“她连个靠得住的亲戚都没有，只有我能帮她了。”
“但我跟她真没什么了，我是看她可怜。”
陈默在前面开车，没忍住冷笑了一声。
“贺大少爷真是活菩萨，帮人看病需要连夜抛下未婚妻去陪护啊？”
“是不是还要亲手喂饭洗脚才算帮到底啊？”
贺司衡猛地抬头怒视前排。
“开你的车！”
他又转头看向我，
“晚晚，你相信我。”
“我承认一开始把你留在身边，是因为你有点像她。”
“可是这七年，我早就离不开你了。”
“我爱上的是你，不是她。”
“是你冷静的样子，是你照顾我的样子。”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他。
“你那叫爱吗？”
他愣住了。
“你需要一个能像叶惜一样提供情绪价值，同时又能毫无怨言照顾你的免费保姆。”
“你觉得我听话，好拿捏，不管你出去怎么鬼混，我都会给你留一盏灯。”
“这叫爱吗？这叫习惯了白嫖。”
贺司衡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我可以改！”
“我把叶惜送出国，我以后只守着你一个人。”
“贺司衡。”我笑了。
笑得无比轻松。
“你觉得那套南山的别墅和百分之五的股份，就能买断我接下来的人生？”
“你还是不懂。”
“我不是在跟你欲擒故纵。”
“我是真的觉得，哪怕跟你呼吸同一片空气，我都嫌脏。”
“你那廉价的真心，留着去感动你自己吧。”
我转过身，去检查阿公的点滴。
“等到了医院，麻烦贺先生自己买张机票回A市。”
“继续回去做你呼风唤雨的大少爷。”
“别在这碍我们的眼。”
贺司衡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的世界……早就在你离开的那天，就彻底塌了。”
“不可能复原的。”
“随你便。”我没回头。
“塌了就自己找块布盖上，别跑出来碰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