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回到皇城时，天已经黑了。
宫门前跪满朝臣。
有人请他节哀，有人请他安置废后后事，也有人伏在雪地里，一遍遍请他立皇子名分。
裴衍一个字也没听。
他越过众人，径直去了偏殿。
殿中药味很重。
沈明鸢的尸身已经被白布覆住，只露出一只垂在榻边的手。
那只手上还戴着皇后金镯，如今冷得没有半点活气。
宫人跪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出声。
乳母抱着襁褓跪在角落。
孩子很小，哭声也弱，像一只将要冻死的猫。
裴衍停在殿门口。
乳母抖得厉害，将孩子举高了些。
“陛下，是皇子。”
裴衍没有接。
他看着那团襁褓，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这是沈明鸢的孩子。
也是姜离被逼去春山古道的由头。
若没有这个孩子，凤仪宫不会借皇嗣设局，朝臣不会逼他给皇后交代，姜离也不会在风雪里磕完那九百九十九级石阶。
殿中静得可怕。
乳母察觉到不对，抱着孩子往后缩了缩。
裴衍开口：“抱过来。”
乳母脸色发白，却不敢违抗，膝行着把孩子送到他面前。
裴衍低头。
襁褓里的婴孩哭得满脸通红，眼睛还没睁开，小小一团，连他的手掌都比不过。
他伸出手。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一瞬，连我面前的命盘也轻轻震了一下。
玄微上君站在我身侧，淡淡道：“他动了杀念。”
我看着命盘中那条新生的线。
很细，却与帝星相连。
裴衍的手停在孩子颈侧。
婴孩像是察觉到冷意，哭声更急。
乳母吓得叩头：“陛下，皇子无辜啊！”
裴衍的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无辜？”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突然笑了：
“姜离不无辜吗？青芜不无辜吗？”
没人敢答。
他盯着孩子，掌心慢慢收紧。
就在这时，袖中的旧卦册掉了出来。
纸页摔开，停在最后一处血痕上。
那是封后夜留下的字。
皇嗣平安。
四个字被血浸过，边缘已经发暗。
裴衍的手僵住。
他想起那一夜，冷宫里灯火很暗。
姜离坐在榻边，脸色白得像纸。
他把龟甲推到她面前，说沈明鸢腹中孩子不安，让她再算一次。
她说七卦已满。
他说：“阿离，最后一次。”
她看了他很久。
最后，她还是抬了手。
卦成时，她咳出的血溅在册页上，白发从鬓边一点点蔓延开。
他那时只顾着问结果。
得到想要的结果后，转身就走。
却不知道那一声平安，也是她用命换来的。
裴衍弯腰捡起卦册，指腹擦过那片干涸的血迹。
再抬眼时，他眼底的杀意已经散了，只剩深重的疲惫。
“传旨。”
内监立刻跪直。
“废后沈氏，罪责已定，不入皇陵。凤仪宫涉案之人，按律处置。”
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
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下去。
裴衍看向襁褓。
“皇子无罪，暂养于太后宫外别殿，不许沈氏旧人接近。”
朝臣在殿外听见这句，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裴衍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又僵住了。
“朕不会立他为太子。”
老臣急道：“陛下，国本不可不定！”
裴衍抬眼，声音冷得没有起伏。
“朕还活着。”
殿外瞬间安静。
他抱着旧卦册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孩子哭声停了。
裴衍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皇城深处，裴衍回到停放姜离凡身的宫殿。
殿中没有点太多灯。
他跪坐在榻前，把卦册放在姜离手边。
“阿离，孩子还活着。”
没有人回应他。
裴衍垂下头，将她冰冷的手指一根根拢回掌心，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朕听你的。”
可榻上的人早已死去。
而春山之上，神门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