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睁眼时，脚下是翻涌的云海。
面前悬着一方巨大的命盘，金线纵横，万千凡人的生死荣枯都在其中缓慢流转。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冻伤，没有血痂，也没有被石阶磨破的指甲。
垂在肩头的白发重新变回青丝，袖口无风自动，露出腕间一道淡金色的神纹。
我愣了很久，才抬起头。
命盘前站着一个人。
白衣，银冠，眉眼冷淡。
“姜离。”
他开口，“你回来了。”
我怔了怔。
下一刻，封住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我想起来了。
我不是神山卜女姜离。
而是春山神女，掌凡人命盘。
很多年前，我在命盘中看见裴衍的死局。
他本该死在乱葬岗。
那一夜之后，诸王割据，边境失守，天下会乱百年。
我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改了他的命线。
玄微上君发现后，封了我的神力和记忆，将我丢入凡尘。
他说：“你既改了他的命，便亲自去还这段因果。”
于是我成了姜离。
从乱葬岗里捡回裴衍，替他占卦，替他避死局，替他走到帝位之前。
七卦折寿二十一年。
那不是惩罚，是偿还。
七卦满，凡身死，因果断。
我站在命盘前，许久没有说话。
玄微上君看着我：“想起来了？”
我点头。
他问：“还疼吗？”
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疼。”
凡身留下的一切都没了。
青芜的血，春山的雪，凤仪宫的板子，都像隔着一层水。
记得清楚，却已与我无关。
我问：“师父，我做错了吗？”
玄微上君沉默片刻。
“你改命，是错。”
我垂下眼。
他又道：“可你救下的，也不止裴衍一人。”
命盘上，裴衍那条命线仍在帝星之位。
因为他活着，战乱提前结束，边境数十城免于屠戮，流民有了归处。
玄微上君说：“错便是错，功也确有功。所以天道只让你还因果，没有废你神位。”
我看着命盘中那条属于裴衍的线。
金光深处，凡间的景象一闪而过。
我的凡身停在宫中榻上。
裴衍守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本旧卦册。
他不吃不睡，眼里全是血丝。
国师跪在殿外：
“陛下，姜姑娘出自春山，陛下若一定要寻，或许只能去春山。”
裴衍站了很久。
然后他让人备马。
朝臣在殿前拦他，说沈皇后还在慎刑司，说朝政不能无人主持，说皇嗣不能不顾。
裴衍谁也没听。
他只带走了那本卦册，连夜出了宫。
我收回视线。
玄微上君淡淡道：“他来了。”
裴衍赶到春山时，山门紧闭。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刚踏过第一道山碑，便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了回来。
随行侍卫上前去扶，他抬手制止。
裴衍看着空无一人的山道，声音嘶哑：“姜离。”
山中没有回应。
他再次往前走。
这一次，他整个人被震退数步，膝盖撞在雪地里，掌心按出一片血痕。
侍卫变了脸色：“陛下，山中有禁制，不能再闯了。”
裴衍没有理会。
他扶着山碑站起来，一步步往前撞。
十次。
百次。
到后来，连肩上的衣料都被震裂，血从袖口滴下来。
山门仍旧纹丝不动。
天快亮时，云雾深处传来一声钟响。
我站在云阶之上，看着他踉跄起身。
他抬头看见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阿离……”
云雾翻涌，隔开凡尘与神山。
我垂眸，语气平静：
“人皇裴衍，你我因果已清，莫再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