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崔府。
身边是红了眼眶的母亲。
“我的儿！委屈你了！”
母亲温柔的怀抱里，我看见自己掌心死死攥着的一截布料。
是沈纪昀的衣摆。
“我，咳咳，我的和离书呢？”
娘亲心疼不已，只是把我抱的更紧。
“已经送去官府登记造册了，今日之后，你还是崔家女，是**心头肉！”
我终于卸了力，安心的任由自己栽进娘亲怀中。
“傻孩子，怎么不说呢。”
“既受了那么多委屈苦楚，早日告诉爹娘啊。”
我没说话。
“娘，我想自己坐一会儿。”
安静的房间，熟悉又陌生。
镜子里，我脸瘦削苍白，双眼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恍惚间想起出嫁那天。
婚房的梳妆镜前，沈纪昀亲手在我鬓边插了枝红玉海棠。
“沈圣人，你笑一笑呀。”
他没笑，我却看见他红了的耳根。
旁边砚台压着张纸，是沈纪昀写的放妻书。
字迹混乱，红印歪斜。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久，才终于恍然。
自己已经重返人间。
半月后的清晨，崔府侧门，一辆马车摇摇晃晃出了城门。
疾驰在官道上，一路往西北而去。
......
沈府，沈纪昀在烧成灰的祠堂跪了一整天。
残垣断壁中，他却总是能看到大火当日的崔清宁。
一身素衣，满身血泪。
“清宁......”
“公子，咱们回去吧。”
沈纪昀没听见似的。
“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下人满面不忍，双眼带泪。
“公子不妨去夫人的房里看看吧。”
沈纪昀一怔，踉跄起身，跌跌撞撞往后院跑。
“院中不可疾走！你的规矩都去哪了！”
脑中突然传来一声呵斥，沈纪昀愣住了。
是父亲的声音。
可他早死了。
沈纪昀茫然四顾，没有人。
他继续跑，跑到两人的院子，气喘吁吁。
“君子不可失态，要端方，要得体！如今这副样子，该罚！”
父亲又在说话了。
沈纪昀喃喃自语。
“不，孩儿不是......”
可回应他的，只有海棠花落的簌簌声。
他捂住头，痛苦地蹲下身子。
从小到大，他听着父亲的训斥长大。
父亲说，沈家世代大儒，你必须成为圣人，光耀门楣。
父亲说，圣人当克己复礼，无欲无求，不能有半分私心。
父亲说，妻子是宗族的附庸，是圣人形象的点缀，不必对她太过亲近。
他背错经书会背罚，写字手抖会被罚，就连三餐时多看了母亲一眼，也要罚。
沈纪昀哭着扑进母亲怀里，却只听到空洞的劝慰。
“爹爹是爱你的，他都是为了你好。”
沈纪昀听了。
他活成了父亲想要的样子，活成了天下人敬仰的沈圣人。
他十五岁遇见了自己中意半生的崔清宁。
沈纪昀想，我真的很爱她。
可圣人不会爱。
圣人恩泽庇佑天下，却不知道怎么爱自己的妻子。
于是他笨拙的模仿父亲。
因为父亲是爱他的。
可是，他还是把崔清宁弄丢了。
“够了。”
沈纪昀低声嘶吼，猛地站起身，甩开脑子里的声音。
“我错了，清宁，我错了......”
然而，已经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