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起大雨。
我坐在窗前，看青黛将兰花搬进廊下。
她擦掉手上的泥水。
“郡主，这雨下的真大呀。”
“沈大人还在府外跪着呢。”
我翻开账册。
“他爱跪便跪，与我何干。”
盐务案刚结，他天天守在府外求见，被赶走便站在街角等。
今日索性直接跪在侯府大门外，连伞都没撑。
青黛满脸担忧。
“郡主，他毕竟是钦差。”
“若在府外跪出好歹，怕是不好交代。”
我合上账册。
“我已让人递话给扬州知府。”
“是他自己不肯走。”
“真想死，就不会挑在侯府外跪着。”
次日清晨，雨停，谢璟的马车停在府外。
我换好春衫，带青黛出门。
沈砚舟跪在青石板上，常服被浸透，脊背依然笔直。
听到门轴转动，他缓缓抬眸，眼底熬出浓重的血丝。
他嗓音沙哑。
“阿宁。”
他撑着膝盖试图起身，身形微晃，又重新跌回泥水里。
我走向谢璟的马车，他站在车旁伸手扶我，理平裙摆。
“当心脚下。”
沈砚舟膝行半步，死死扣住车辕。
“阿宁，”他仰起头，声音带着轻颤，“别走，哪怕只说一句也好。”
谢璟看着泥水里的沈砚舟，上前一步。
“沈大人。”
“你这双拿笔的手，若是扒着车轮碾废了。”
“皇上那边怕是不好交差。”
沈砚舟死死盯着谢璟，一字一顿。
“她曾是我沈砚舟明媒正娶的妻，这一点，至死不变。”
我掀开窗帘。
“沈大人，你挡道了。”
沈砚舟仰起头，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阿宁，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剜心剔骨。”
“我只求你别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
我看着他。
“你欠我的，是未出世的孩子，是我十六年的苦。”
“拿命还吗？”
“你的命，一文不值。”
我放下窗帘。
“走。”
马车启动，沈砚舟死抓车轮不松手。
随后被车轮掀翻在路边。
谢璟握住我的手。
“阿宁，如果觉得烦，我让人把他赶出江南。”
我反握回去。
“不必了。”
半年后，我与谢璟大婚。
谢家三书六礼备齐，父亲南下主婚。
红妆从侯府别苑铺至总督府，长街挤满围观百姓。
我头顶凤冠，端坐轿中。
谢璟骑马走在前方，频频回头看向花轿，嘴角带笑。
一阵风掀开轿帘，我瞥见人群中一张熟悉的脸，沈砚舟。
他一身旧衣，身形枯槁，站在人群外围盯着花轿。
视线相逢，他浑身一颤。
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
他往前挪了半步，被人群挤了回去。
花轿从他面前经过，唢呐声盖过了一切。
风掀起轿帘的一角又落下。
他站在原地，肩膀慢慢塌下去。
喜娘高喊。
“起轿。”
花轿平稳前行，唢呐声震天，青黛隔着轿帘出声。
“郡主，方才那个人，好像是沈大人。”
我闭上眼。
“许是哪个看热闹的路人。”
轿停总督府，谢璟掀开帘子朝我伸手。
我搭上他的手，跨过火盆，步入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满堂道贺声中，透过盖头缝隙，我看见谢璟眼底的笑意。
大婚前，沈砚舟便辞去官职，散尽家财。
他那日在泥水中跪坏了双腿，落了微跛的残疾。
后来，寒山寺后山多了个带发修行的居士。
他每日一步一叩首。
清瘦的背影透着死寂，怀里始终妥帖的揣着虎头鞋。
我端起合卺酒，与谢璟交臂。
谢璟握紧我的手。
“阿宁，过去的种种，权当是一场梦。”
“从今往后，江南的烟雨，总督府的春色。”
“还有我，都会岁岁年年护着你。”
我看着他，扬起唇角，靠进他怀里。
青黛在帘外小声禀报。
“郡主，柳云枝行刺一案已判了，秋后问斩。”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红烛作响，映着满室喜色。
窗外月亮很圆。
养父给我取的名字，便是明月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