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再醒来是在医院。
刺鼻的消毒水味呛得我直想干呕。
我睁开眼。
吴明远站在床尾，手里的缴费单甩地“哗啦”响。
“小姨，医生说你这癌细胞扩散很快，必须尽快治疗。”
他把单子拍在床头柜上，盯着我：
“这两年的体检费和靶向药，都是我掏的钱，那药一盒可要好几万呢。”
“照你这样的情况，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你要是不闹了，外甥我还能为你养老送终。”
我盯着面前我亲手养大的孩子，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当年他非要上私立高中，说师资升学率好。
于是我一天干三份零工。
我在汽配厂给人刷轮胎，冬天连副胶皮手套都舍不得买，双手冻出满手血口子，遇着热水钻心地疼。
他嚷着长身体要吃肉。
我把肉全拨进他碗里，自己躲在厨房啃冷馒头。
后来胃疼得整宿睡不着。
去查，医生说胃里长了东西，得赶紧做手术。
可吴明远刚考上大学，要买高配电脑，要报创业班。
我一咬牙把单子撕了。
疼得满地打滚时，就干咽两片最便宜的去痛片，生生把病熬成了癌。
确诊癌变的那天，他跪在水泥地上抱着我的腿哭：
“小妈，等我赚了大钱，一定给你买国外最好的特效药！”
“行了，明远，怎么跟你小姨说话的。”
苏玉芬走过来，假模假样地掖了掖我的被角。
“小妹，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不就是点药钱吗？明远还能真眼睁睁看着你疼死？”
“爸妈走前不也嘱咐咱们互相扶持吗？你就踏实留下，姐总少不了你一口热乎饭。”
我看着她那张保养得不见细纹的脸，心口钝痛。
“就因为我记得爸**话，所以这些年我才将明宇当做亲儿子养。”
“你男人欠***，要债的半夜往我家泼红漆、扔死老鼠！我只能带着明宇东躲**，辛苦把他拉扯大。”
“现在日子好了，你倒回来当老太君了？”
“够了！”
吴明远猛地一脚踹在病床腿上，震得我针管回了血。
“你少在这拿过去那点破事绑架我妈！”
他指着我，眼底泛起红。
“当年谁求着你养了？是你非要把我带回家，不然我早当少爷去了，犯得着跟你个捡破烂的受罪？”
“还有，这别墅写的是我的名，我妈是女主人！你一个吃白饭的在这儿叫唤什么？”
他冷嗤一声，扯了扯领带：
“既然你拎不清，就在这慢慢疼吧！我看你这把老骨头有多硬！”
他扯着苏玉芬摔门而出。
走廊里响起梦梦的高跟鞋声和嘀咕：
“小姨病这么重，扔在这万一出事，外人不得戳咱们脊梁骨啊？”
吴明远沉默几秒。
然后嘲讽笑了，扎得我心口疼：
“怕什么？她连钱都没有，停两天药，疼急眼了自己就爬回别墅大门了。”
“到时候让她跪着给我妈端茶认错，这事儿就算完。”
脚步声走远，病房死一般寂静。
“嗡嗡——”
枕头底下的旧手机震了两下。
屏幕亮了，是乡下隔壁老张在城里上班的女儿发来的。
“桂英姨，村里来人量地了！听说咱那片要建飞机场！”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字。
老家……要拆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