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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都黛影

刘云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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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燕都黛影》,现已上架,主角是毓青秀葆,作者“刘云若”大大创作的一部优秀著作,无错版精彩剧情描述:2毓青道:“你就走么?”秀葆凸着朱唇道:“现在婚都离了,我还在这里干什么?”说着就提起皮箱毓青道:“天还早了,只怕雇不着车”秀葆道:“没关系,我这会儿很有力气就提着箱子也能走些路”毓青道:“诚然,你现在得着新生命,所以就产生新活力了”秀葆道:“你别说我,你现在不是出逃开苦海了么?但盼你以后结婚,好像掉在蜜盆里,别再遇着像我的人”毓青道:“结婚两个字,也许和我没缘了”秀葆哧的声笑道:“...

来源:ygxcx   主角: 毓青秀葆   更新: 2026-08-15 20:5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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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是毓青秀葆的现代言情《燕都黛影》,是近期深得读者青睐的一篇现代言情,作者“刘云若”所著,主要讲述的是:以古都北平(燕都)为背景,描绘都市女性的生活画卷。“黛影”喻指形形色色的都市女性。小说通过她们在爱情、婚姻、社会中的不同遭遇和选择,展现民国时期都市女性的生存状态、情感世界和命运起伏。...

第三回 芦花隐痛古道走婵娟萝荔惊魂荒祠逢魍魉


话说毓青听了叶作民的话,不由对他发生感情。本来人在积郁之中,最需要的是他人同情,何况毓青处在继母谗赞,父亲残暴之下,更是棘地荆天,无可告慰。忽然得到叶作民这样的关切,把他的心内痛苦都替说出来,又提到他的亡母,不禁由悲恸生出感激,眼中含泪,也随着叹息。
叶作民又说道:“我家里也有两个儿子,虽然又丑又傻,从小儿也没舍得打他一下。我现在这样穷,可是有钱就先往家里寄,绝不教孩子受一点委屈。咳,我离家一晃半年多,想起孩子就难过,若见你挨打,我更心酸。好像看见自己孩子受罪一样。这是养儿女的心肠,你小小年纪不会懂得的。”
倘然也能懂得做父母的心肠,便也能看透奸人的伎俩,绝不信叶作民这样卑鄙无品的人,还能顾及家室,慈爱儿女。当然一听就明白他是造魔的。但毓青这时只顾感激他的同情,竟寻思他的孩子虽然贫穷,却能得到慈爱,也许比自己还幸福些。自己父亲若能像他这样明白,一定不听继母的蛊惑,自己便没气受了。想着不由地便对叶作民生出好感,把鄙薄的心无形消失。叶作民也不再说使他讨厌的话,更不提借钱的事。谈了完家庭,便把话头转到学校,问道:“现在学费也贵了,我们上学堂时,不但不要学费,吃穿都由学校供给,每月还给二两银子津贴。这样优待,人们还不肯去。如今人人都要上学,学校倒端起架子,跟学生要钱了。你这一次得缴多少钱啊?”
毓青扶着学费衣袋,向他细说学费若干,杂费若干,膳费若干,叶作民一吐舌头道:“好家伙,一共得六七十,现在供个孩子,真不容易。你可得好生用功。”
毓青自遇到叶作民,这还是初次听见他口中说出第一句好话,宛然像个父亲口吻,不由心中生出敬意,应了一声是。这时已走到府马号门口,叶作民叫住毓青道:“咱们从这里穿过去,我也陪你出城看看。”
毓青知道由府马号穿过天华市场,也可以抵达西街。但他因为去办正事,不愿经过杂乱地方。本想穿胡同走,但禁不住叶作民怂恿,只得进了府马号。叶作民故意由娱乐场一边穿行,到了变戏法的场子前面,叶作民向里望了一眼,忽然满面带笑,向毓青道:“这可得看看,你瞧,这套戏法是难得看见的,这叫平地栽花。你看看他把这只碗放在地上,盖上块蓝布,回头用锥子一打,布里的碗便没有了,再把布抓起来,地下就随手长出一颗三尺多高的真花。这可有意思。”
毓青本是孩子,一听他说得玄虚,便动了好奇心,探头向里瞧看,见那变戏法的果然正把一只碗放在地下,盖上蓝布,布角下垂,还看得出碗口的轮廓。他手执木棒,作执欲敲,但又道:“搬运童儿正向王母娘娘花园去偷花,还未回来,稍等一会儿。现在先变一套仙人摘豆。”
就另拿了五枚小红球,放在手里,仗着手指的活动,做出种种变化,忽多忽少,忽有忽无,看得人眼花缭乱。又取了三只碗扣在地下,明明看着把球放入左边碗里,揭开竟一个不见,最后却在右边碗里发现。随又把碗盖上,再揭开,球又没了,不知怎么又到了中间碗里。看的人发出惊叹之声,变戏法的便立起作揖讨钱了,但是那只蒙布的碗,仍放在那里,也不知搬运童儿是否已把花盗来。
毓青因没看出结果,心中颇为失望,又觉得耽搁已久,不能再流连了,就想给钱走开。哪知手向袋中一探,拿出两个铜板,方要掷入场中,忽然心中一跳,觉得有什么不对,急忙把手重伸进去,这次才确实觉得袋中是空的,只在袋底剩了几个铜元,那叠钞票竟没有了。立时大惊失色,哎呀一声,又伸手向另一袋中摸索,里面也只有铅笔头等类零碎东西,便明白钱已丢了,就退一步向地下寻找,也是没有。他的身上骤然出满了冷汗,急着要哭。就叫道:“叶先生,我把钱丢了!叶……”
叫着转身一看,才发现叶作民也没了影儿,只有两个乡个向他呆呆望着。毓青这时也顾不得寻思叶作民怎么走的,只觉好像受了雷击似的,头脑昏迷,心神麻木,胸中空得发慌,似乎脏腑都消失了,只剩下一颗心在里面摇摇荡荡,无处着落。只后悔自己荒唐,既要到学校交款,就该径直前去,怎竟中途嬉游,为看戏法把钱丢失?回家可怎么交代?父亲知道,准把我打死。想着眼泪不由流下来,但还原立处盘旋,不肯走开,似乎仍希望能在地上发现。
过了一会儿,他才想到这钱已被人偷去,自己在这里寻找,是枉费工夫。又寻思叶作民向来见着自己,便像**一恋蜜一样,缠绕不休,今日为何悄不声地走了?他不是还说要一同出城么?想到这里,再回忆叶作民方才的种种情形,猛然醒悟自己的钱必被他偷去,从自己说出到校缴费,他便竭力表示好感,既以父亲口吻劝我用功,却又拉我进娱乐场,故意利用变戏法的玩意,引我倾注全神,他却乘机把钱偷去。毓青想想愈觉不错,但知他已经跑远,除了咬牙痛恨,毫无办法。
毓青终是小孩子,他若在这时赶回家去,向父亲报告,跟着向**报案,叶作民还未得离开本地,必可人赃并获,也就没有后来许多惊险风波了。但毓青只慑于父亲的威暴,又觉得这事错在自己,若回家报告,父亲必要问为什么走到府马号去玩,再加失去如许巨款,这罪名无可再大,一顿打便不死也腿折胳膊断。毓青只这样想,便不敢回去**。在娱乐场中茫然走着,且走且挥眼泪。这里站一会儿,那里站一会儿,但对场中人的说唱也一字不闻,好像痴了一样。最后知道在这里再转上十天,也寻不回已失的钱的,才走出府马号,循南街出了南关,在城根僻静处坐下,望着河中舟楫,痴思半晌,又哭了一回,终于无计可施。心中打算要投河自尽,但循着河边,踱到夕阳西下,仍提不起勇气,下不来决心。忽然想起时候不早,若再逗留,到家又该挨说了。他这突然改变的思想,就因为看见夕阳西坠,红霞满天,在河面上撩波翻飞的鸟群,渐渐稀少,空中却常见一片片的黑点,渐飞渐远,没于遥空烟霭之中。知道鸟儿们都倦飞知还,归林栖宿去了,自己既不敢**,不能逃走,只可暂且回家,蒙混一时是一时。不要耽搁太晚,遭受额外的责任。想着就移动沉重的两条腿,走向归途。
到了家中,幸喜黎厚甫又被人请去吃饭,毓青心中稍宽,只向继母报告一声学费都缴过了。他继母正忙着做活,也没理会。毓青只得忍着满心愁烦,装作平常一样,及至晚上十点后,他已就寝,黎厚甫才回来,已饮得半醉,进屋问毓青这次还要买什么书,毓青不得不说**,随口报了几种书名,言说共需二十余元。黎厚甫把钱掷在他枕边,吩咐明日早去上学,不可迟误,就走出去。也没向他索看缴费的收据,这倒不是黎厚甫疏忽,而是因为毓青向来规矩,黎厚甫绝想不到他会做越轨的事,所以就马虎了。毓青这才把心放下了一半,但仍愁着明日不知如何,辗转多时,还没想出办法,竟沉沉地睡着了。
次日早被女仆唤醒,匆匆下床,洗脸吃了点心,就走出家门。但学校既未缴费,自不能前去上课。只可信步走出南关,在野地玩了一会儿。见有一帮放鹞子捉麻雀的,跟随瞧着,直跟出三四里外,人家在一处野茶馆内喝茶吃凉面,他也陪着吃喝,却是自己付钱。以后又一同回到城里,看人家进一家烟铺去了,他又剩了独自一人,只得还到府马号去听书,耗到天夕,才到书店内买了几本中学用的教科书,带着回家,装作下学回来。好在黎厚甫待儿子虽然严厉,却向不考察功课。因为他和一群同事朋友,酒食征逐,每天都要在午夜回来,和毓青常三五日互不相见。毓青既无人督责功课,只要每日早出晚归,便两头不见日地蒙混下去。这样数日以后,他竟成为习惯。每日早晨出城玩上两三点钟,便在街上小饭馆随便吃些东西,当作午饭,再到府马号去。这时各书场也都开书了,便向尤鹤亭的书场一坐,听讲《三国演义》,到日暮再回家。所好他有买书余剩的钱,垫补花用。但过了十多日,便花完了,只仗每日的几文点心钱,便大感拮据。有时午饭只吃一个烧饼,或者竟饿上一顿。这样直由中秋饿到初冬,身上换了棉衣,仍然整日在外游荡。但把尤鹤亭的《三国演义》听完了全部,说三国的普通都是由徐州失散,关公降曹说起,至多说到刘备进位汉中王,封五虎将,下面的失荆州走麦城照例不说,因为关公是书胆,不许说死。这是一种对神明的敬意。尤鹤亭说完三国,又改聊斋,毓青便移到高鑫堂场里去听《三门街》。
这时天气渐寒,书场又是露天,听书日渐稀少,景况日渐萧瑟。毓青处到末日将临,学校中正在**,再过几日,便将放阳历年假,同时要把学生成绩表寄交家中。父亲对这成绩表却很注意,若不见寄到,必向校中询问,自己的罪案立即完全发露,以后的事就不敢想象了。自己必在发露之先,打个正经主意。反正非死即逃,除此更没第二条道儿。他既知大难将临,无法避免,又不能挽住时光,停止日月速转,使那要命日子稍缓到来。于是每过一日便多添几成愁烦,天天看月份牌,计算放假日期,好像死囚畏惧行刑日限一样,无奈光阴老人向不循私,也没恻隐。哪管他害怕,只板着脸照常进行。
倏然已到阳历十二月二十五日,距离放假只有两天了,这年冷得特早,阳历年底,不过正当阴历十一月中旬,便冷得滴水成冰。毓青这天早晨,由温暖的被窝中出来,听见外面大风狂吼,又想起昨夜的大雪,料着外面必然冷得够受,心中甚是发怵。但又不能不去,自己寻思,死活也就在这两日里了,既已犯了大罪,还顾虑什么小罪?爽性多拿些钱,且图一时舒服。也许今天出门便不再回来了。就悄悄向桌下拿起那只破闷罐,把里面的洋钱都取出放在身上,方走出家门。见空中仍自大雪纷飞,天空惨淡。却不知是昨天的雪被风刮起,还是又下起来。就冲风冒雪,向前直奔。到了南街,因为不能在街上流连,只可进一家澡堂去洗澡,同时避寒就暖,消磨时候。耗到正午,又叫了顿饭吃了,过两点才走出澡堂。见风雪都已住了,地下白絮积有尺余。他一走一陷的,又奔了府马号。也知那里在风雪之后,百戏俱停。但因无处可去,又加病走熟路,脚下不待吩咐便走到了。
进门见里面冷冷清清,游人绝迹,到了娱乐场部分,各场的板凳都堆置墙根,显得分外空阔。两旁的小食铺也都关门闭户,寂无声响。那些铺主必在拥炉高卧,享着清闲时光。地上白雪平铺,银光耀目,上面只有限几行足迹,可见经过的人绝少,本来在连朝风雪以后,有谁肯冒寒来逛空场子呢?想着又向前走,到了文明茶园门首,才看见了人。园门开着,那位秃头斜眼的掌柜,正立在门内,指挥一个伙计在门旁贴红纸黑字的戏报。毓青举目一看,不由心跳起来,原来那戏报上写着特聘髦儿戏全班名角,自明日起早晚登场。还列着翠仙翠卿和小玲子等名字。毓青看着,心中轰的一震,好似脏腑全都向外扩张,也不知是喜是悲,只如离乡多年的人,忽然意外收到了家信。说是喜悦,却只感情感到凄惶,说是悲感,却又杂有欣慰。一阵莫名的感情,使他茫然半晌,眼光只注在小玲子三个小字上面。那三字渐渐放大,把别的字全遮盖了,同时听着身后有人叫道:“吃了没?老。”
毓青听着声音甚是粗猛,而且近在耳边,好像对自己招呼。当地土著说话,总爱带老字,当作语助词,其实老乃你老的简称,含有恭敬之意。他回头看时,只见一个老人,穿着一把抓不透的粗布棉袄,手里擎着烟袋,在望着那掌柜说话。毓青认识他是对面蒸食铺的主人,才知不是向自己招呼。就听那茶园掌柜的回了一声老,又道:“早顿吃完,晚顿还没到呢。你怎样?生意也不好吧?”
那老头儿道:“没看见上着门么?今儿只蒸了两笼包子,教伙计上街去了。你贴报子,可是又邀来高腔了么?”
掌柜的道:“不是高腔,还是翠仙那班髦儿戏。”
老头儿道:“哦,髦儿戏?上回不是出了事,偷着跑了和?怎么还敢回来?”
掌柜道:“是我给托人办好了。这叫没法儿,上回唱得好好的,忽然翠仙被马奉九看上了,硬要她去陪酒。翠仙不干,才惹出那回事,全班都吓跑了。如今眼看到年,总得邀个好班儿,赶年下抓挠抓挠,好补补亏空。无奈这园子不上不下,简直是武大郎盘杠子的生意。大戏班邀不进来,咱们也不敢邀。说书说相声的,又顶不起来,邀高腔班呢,包银倒有限,他们只要管饭,乡下人的肚囊,简直装不满。去年邀他们唱了个月,我的裤子都进了当铺。就全赔在吃上了。因为这个,我想来想去,只可还邀髦儿戏。无奈他们怕马奉九啰唣,不敢再来。我总得先办好了,就四下打听,知道有位毛子良科长,跟马奉九顶有交情,好得像一个人,无话不说。我们就访门挖窍,给毛子良送了礼,求他跟马奉九说情,给我们苦人留知饭路。毛子良答应了,过几天就传信给我,说已经跟马奉九说好,以后绝定没事。我才放了心,自己跑到文安县,见着翠仙,把事情都告诉他,担保平安无事,她们才敢跟我回来。这一回是直费了事,****,可算落平了。”
那老头儿道:“你真有两下子,居然能把马奉九央告好了。那个魔王差不离的谁敢上前儿?这可得了,年前凑合几天,一进正月,你就坐着收洋钱吧。一正月的好生意,还不够吃半年?”
掌柜笑道:“谢您吉言,咱们盼什么?你进来喝碗哪?”
老头儿道:“不了不了,我还得看火去。回头见。”
说完就走回对面铺中,那掌柜也退入门内,毓青又对那戏报看了一下,也举步走开。心中恻然自念,小玲子居然回来了,可是我已到了绝路,眼看要死了。明日就是学校出榜放假的日子,我把什么跟父亲交代?若再循因,被父亲查出这半年逃学的情形,准得把我打死。还不如趁早**,可以少受疼苦。小玲子偏巧这时前来,好像特意跟我道别,给我送终。不过这样见个活面也好,现在家中继母本是仇人,父亲也情义久绝,我所恋念的只有她了。幸喜她还能及时到来,给我留个纪念,添些安慰。明天我要早到茶园,和她厮守半天。想着就出了府马号,又在街上转了半晌,才回到家中。
这天黎厚甫因身上不大舒服,下班后就在家休息,不再出门。晚饭时忽然和毓青提学校的事,问他考得如何,明天不是开始放假了?毓青心里狂跳着含糊回答,考得很不错,只有两门考坏了。他继母听着由鼻中哼了一声,黎厚甫立刻瞪目呵斥:“你为什么不好生用心?真是不长进的东西,明天拿成绩表我看,若太差了格儿,不砸折你的腿才怪。”
毓青听了,只觉心神麻木,身体僵冷,知道父亲这几句话就等于下了判决书,明天万万不能再回家,非得死在外面不可了。及至饭后归寝,毓青直如临刑犯人,自知死期将至,无可脱免。想到明天此时,自己已离开这阳光灿烂的世界,走入阴沉沉的程途,不由对生命发生悯惜,但左思右想,终无活路。在衾中直哭泣了半夜,到早晨五点方才倦极入睡,但到七点后未等女仆呼唤,便又自己醒了,他已怕见父亲的面,急急起床,也没吃点心,便穿好衣服出门,仍先奔澡塘,见天气晴美,日光照满街上,把雪都晒化了,泥泞难行。他就叫了辆洋车来坐,到府马号,进入里面,见各书场都已开演,只是观客不多。他并不东张西望,一直奔到文明茶园,一直走入园内,却见园中十分冷清,台上既未开演,台下也只有七八个客人,而且都坐着后面靠锅炉的地方,面前都放着一两只鸟笼,一看便知是园内的常座。他们不管是唱戏说书,或是只喝清茶,每天都要来消磨时光的。若是专诚来看戏,当然要坐在前面,但这时前面却没有人,毓青不由诧异,怎么还没开戏,也许时候还早,就惘惘然踱到一张桌前坐下,伙计过来招呼,毓青教他给沏了壶茶,就坐着等待。心想昨天明明看戏报上写着今日早晚准演,当然不会骗人。也许戏班头天上台,要特别迟晚,也许园主不会宣传,外面还没知道新班开台。想着不住望着台上,见台帘后面寂寂沉沉,并无人影。回头望着门口,也不见有人进来。
就这样等了一点多钟,冬季天短,阳光已离近地面,仅余一抹残红,留在窗上。似乎向人道别。后面的常座儿也有一半走了,光景越发冷清。毓青才有些醒悟,觉得今日不会开演了。忽见伙计提壶过来添水,但毓青面前茶壶还在满着,他一口未饮,却已放得冰冷。伙计哦了一声,就给倒了半壶,添入新水。毓青忍不住问道:“戏怎么还不开呢?”
伙计笑道:“今天歇了。这么泞的道儿,人家戏班也得讨个吉利,是不是你老?”
说完合提壶走去,毓青一低头,眼泪直流下来,暗想戏能展到明天,我的性命可不能挨到明天了。怎这样别扭?我要在临死前见她一面,都不能够,老天真是捉弄人。昨天我还觉她回来很巧,现在才知来也白来,竟连这一点缘法都没有。我绝不能再等到明天,父亲正等着看成绩表,我算没胆量再回家去,若待明日和小玲子相见,今夜将向何处栖身?难道在街上挨冻?得了,我也不必妄想,还是趁早走我的路吧。
想着就又喝了口茶,叫伙计来付过茶钱,便走出去。到门外再看戏报,仍是昨天那一张,但在旁边又附了张黄纸条,注明本月二十七日开演,二十七日正是明天。在今天看来,那戏报上的日期也并不矛盾。毓青看了,叹息一声,转身便走。这时他这十五岁的少年,已变成五六十岁的老人,脊背低俯,步履蹒跚,两只眼睛呆直失神,茫然前行,也不知要上哪里,心中只寻思着**。这问题是他久想定的了,唯一简单痛快的办法就是投河,把头一抱,把脚一跳,就顺着河流身归那世而去,比什么全省事,而且不用工具,不费本钱。他主意早打完了,这时就准备实行。一直向南,走到南街上,经过那通连王子街的道口,他还遥望家门,洒了几点热泪,但仍把心一狠,顿足又向前行。出了南城城洞,向西一拐,便是一条街。这时已是暮色苍茫,他立住稍一犹疑,心想自己是在河北面往下跳,还是到**西再往下跳?若在河北面,就该循城根走下去,若在**面,还得走半条街,越过桥去。又寻思河北面常有儿童玩耍,不如到**去,还可以看看这住了多年的古城。就举步沿街而行。
走了不过两丈,已将到大桥的桥口了。毓青此际满腹心事,不暇东瞧西望。但不知怎么,无意中一转脸,忽见旁边有一座客店,大门狭窄,好像民宅一样。只是在门旁墙上涂着白色的“安寓客商”四字,写为双行,又块天成老店的招牌。门旁是一个卖糖果的小摊,一个老人正在收拾,好像要收市归去了。店门外的阶上,立着两个女子,一个正倒着脸儿,向那摆摊的老人说话,像要买什么,一个女子却斜倚墙角,看路上过往车马。毓青头一眼便看见这个倚墙的女子,初觉面熟,跟着便心跳起来,认出她是髦儿戏戏班的翠卿,不由停住脚步,暗叫:“这不是翠卿么?原来住在这里,当然全班都在一处,小玲子也必……”才想到这里,忽然见旁边的女子忽转过身来,手里拿了两块糖,要递给翠卿。毓青向她一看,几乎叫出声来,原来正是他思慕多时,忆认为今生不能再见的小玲子,居然在这生死关头中间又会见了。
毓青直遏抑不住感情,就要向她扑过去,但终因翠卿在侧,他只向前进了一步,复又停止,喉中发出似惊诧似呼唤的声音。翠卿和小玲子都已听见,同时把眼光射过来。小玲子的容色比夏日并无改变,只脸庞像瘦了些,身上换了件蓝色布的袍罩,罩着里面的棉袍,显得有些臃肿,把光亮的辫梢绕在胸前。她一见毓青,似乎也大受震动,面色骤白,妙目大张,双臂掀起,好像也要向他伸过来。但这时那翠卿也看出毓青的情态可疑,便转脸要告诉小玲子,但一转脸又被小玲子的神情吓得一怔,就咦了一声。小玲子听见声音,烘地红了脸,忽然很快地向毓青瞥了一眼,就转身拉着翠卿道:“二姨,咱们进去吧,该吃饭了。”
说着便挽着翠卿转身走入,走到门内影壁旁边,又回头看了一眼,但天色已暗,门内光线更黑,毓青看不真她的面目,只见身儿一转,便被影壁遮住,芳踪顿渺。把他一人抛在门外,仍呆呆向里面望着,好像木雕泥塑,一时身心都麻木了。过半晌才有些清醒,心中一酸,眼泪便直涌出来。自思今日居然有缘,还许在最后的一霎和她见面,真是意想不到的事。但巧中还有不巧,那翠卿竟守在她身边,以致声咳难通,情怀难展。小玲子那样儿,当然也是顾忌着翠卿,恐怕被她看出形迹,所以急忙进去了。也许以为日后尽有见期,此际无需恋惜。又哪知我立刻就要投河**,从此一别,就要茫茫万古了。想着眼泪更流个不住。
又过了一会儿,那卖糖的老头儿已把货物收拾完毕,挑着担儿要走。经过毓青面前,叫声借光,毓青急忙闪开,见那老头儿对自己看着,面现惊异之色。不由一阵羞愧,举步便走。走出丈许,顿足一叹,鼓起勇气,匆匆前行。过了大桥,向西一转,便到河岸上,低头瞧着,河坡上尚积着残雪,河中的水也是一片雪白,好像止而不流。毓青心中一跳,暗叫坏了,自己只想着跳河,却忘了河水已然冻冰,可怎么跳进去?但再仔细瞧看,见河的中心有五六尺宽阔的地方,现着黑色,似和两边冰雪有异。就徐徐走走河坡再看,才知中间部分果未冻结,尚在缓缓流动,而且未冻的冰面,比已冻的冰面低了有一尺多,好像在冻冰以后,水位降落了。毓青看着暗叫惭愧,居然还给我留着葬身之路,这是上天帮我**,我就快着吧。
但那河面宽有三丈余,他立在河坡,距离那中心的活水尚有丈许,就踏着带雪的冰,徐徐前进,近岸的冰冻得极厚,十分坚牢,但走到五尺外就渐渐薄起来,一踏便发出嘎嘎的声音,好像要破裂陷落。毓青心中害怕,战战兢兢向前挪动。这也是心理作用,他本要投河,陷下去岂不甚好?但他却只记着原定计划,要立在水旁,纵身跳下。好像若是中途陷坠,便换了**的原意似的。于是很持重地向前慢慢挪移,脚下的响声越发大了,他才住步不向前走,但离着水流尚有二尺,已可以一跃而入了。他立住抬头望望高耸的城墙,雉堞高低,和灰黑的云天犬牙交错,不由想起每年夏季,上城去看无意顽童爬城摘酸枣儿,有一次,一个顽童坠落跌毙,引得无数人围看,那顽儿父亲哭得那样悲痛,不知自己死后可有人围着叹息,父亲可也会痛哭么?但转念自己跳入河中,不是被水冲到远处,便是埋在冰面以下,连尸身都隐没无踪,还有谁来注意?我就不必多想了,赶快跳吧。想着便张臂蹲身,作势欲跳。口中呜咽着叫了声:“爸爸,我走了,找我娘去了。”
叫着只听脚下咔嚓一声,原来因他脚下用力,冰面竟压裂了一道缝儿。毓青突吃一惊,方欲移步后退,但立刻悟到自己的矛盾可笑,冰裂了也不过陷下去,原是前来**,又怕什么?就自语道:“我真没出息,到这时候还犹疑。我也不用跳,闭上眼就走进去了。”
说着果然闭了眼,举步径前。哪知这次竟走不动了,身体本要向前,却反而向后仰去。毓青大吃一惊,感觉有一种力量加在背上,连忙睁开眼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女子正立在身后,用把抓着自己背上衣服。暮色苍茫之中,看出正是小玲子。不由张大了口,一声呀没出来,小玲子已把另一只手揪住他的手臂,一言不发,只曳着向岸上走去。毓青神经本已饱受刺激,这时又意外看见小玲子,心神完全昏乱,失了自主能力,竟很服帖地任她拉到河坡上。
小玲子并不放手,只脸对脸儿向他望着,眉皱眸凝,似恨似怨,口中发出似责备的声音道:“你这人是怎么了?跑到这儿来跳河。年轻轻的就活够了?”
毓青这时稍为清醒,看见小玲子如遇着亲人,再听她这冷淡口吻的责问,直比受到温言款慰还要感激五中。立时泪如雨下,哽咽说道:“我实在不能活了。你……你怎么跟了我来?”
小玲子道:“我方才在店门外看见你,因为同着我姨儿,不能和你说话。又怕她看出情形来,你那呆呆怔怔的神气,也许自己不觉,旁人看着才扎眼哪。我就拉她进房里去。可是我一转身又溜出来,在影壁后头偷眼一看,你正望着门掉眼泪,我更诧异了。你站了一会儿,又向南走,我就跟在后面,看你去干什么。哪知你过桥就下了河坡,我一寻思你的神气,忽然醒悟事情不好,急忙悄悄跟着下来,你直向前走,没留神后面。我早揪住你的衣裳了。好么,我本没想再出来,觉得明天在茶园里还会见不着么?这真是有鬼神拨弄。我进到房里,想着你在门外,神气又很各别,不禁不由地就又出来,那时若一大意,你的小命儿就算完了。到底是为什么?你先别哭,好好儿说……”
说着掏出手帕,替毓青拭泪。毓青叹了一声道:“我昨天在文明茶园看见戏报,今天就跑了去,想再见你一面。不料演期竟往后推了一天,可是我已不能等了,就出城来跳河。谁想你们竟住在这南关外的店里,居然又遇上了。我这就很知足,你现在拉住我也救不了我,好……妹妹,你对我的临死的人说轻说重可别见怪。妹妹,我太爱你了,从你上回走后,一直想到如今。可惜现在说也没用,你回去吧,以后别忘了我。我叫黎毓青。”
小玲子听着,似乎面上发红,随又变成惨白,从鼻中哼了一声道:“我回去,好教你跳河?真说得轻松。你方才说爱……一直想我,我……我也没一天忘下你呀?今儿好容易看着,你就跳河,还不是冲着我来的?”
毓青道:“怎么冲着你?我实在没法活了。今天恰巧是我非死不可的日子。”
小玲子道:“我来了,你就非死不可?”
毓青道:“咳,咳,这跟你没关系。我自己天然不能活的。”
小玲子:“为什么?你年轻轻会有难过的事?”
毓青道:“我的难处太大了,神仙也没法救。你听着,我告诉你。”
说着就把自己家庭隐痛以及自己被人偷去学费,不敢声说,逃学半年,今日已到假期,父亲等着看成绩表,罪状一经发觉,必***,已不能回家,进退无路,只可行此拙志,全都说了。小玲子听着,怔了一会儿,才道:“原来你家里有后娘,这要难办。我曾看见一后老婆挑唆丈夫,把前房儿子……”
说着似乎怕吓着毓青,急忙咽住,又改口道:“你是不敢回家了,不回家也不致于寻死。年轻轻的,怎么不能活着?”
毓青道:“我就是能活着,你想,我没一点能为,也没一个熟人,今天不回家,就得在外面挨冻受饿。”
小玲子接口道:“你没一个熟人?我是什么?”
毓青愕然向她一看,道:“你……”
小玲子道:“可不是我?我既认识你,就不能看着你死。你的苦处我很明白,回到家里就许教你爹打个好歹的,又没亲娘,谁护着你呀?”
毓青流泪道:“是啊,我娘在世时,父亲也不像这样儿。继母正想拿我的错儿,背地用话一扇,准得把我打死,还不如跳河***受。”
小玲子道:“你别哭,你不敢回去,我也劝你不必回去。你先抛开寻死的心,我知道你是少爷,从小儿只认得家,离开爹娘就没了魂儿。我在外面常看见像你这样岁数的人,单身离开家乡,上远处找饭。不但照旧活着,还能混得挺好。你自然比不了他们,可是……咱们先顾现在。你不是回不了家么?就跟我到店里去,对付一夜,明天再想法儿。”
毓青听了,想不到她如此热肠,当时感动得五中发热,泪涌如泉。但一转想,又觉爽然若失,摇头说道:“这不成,我怎能**住的地方去。你不是还有娘跟着吗?翠仙是**吧?”
小玲子道:“不错,她是我娘。你不用怕,我娘心眼儿顶好,我跟她一说,她一定收留你。我们班儿里也有十几个人,不争你一个人吃饭。你若愿意,就跟着我们走,慢慢学着打点杂差,这样自然太屈尊你了,你本是少爷,哪能……”
说着顿了一顿,又道:“可是咱们就能长在一块儿,等离开保定,你愿意还上学,我就跟娘商量,送你到济南府或是开封去。我娘手里很有点体己。”
毓青听她越说越离奇,忍不住插口道:“我不认识**,她为什么花钱供我上学?”
小玲子道:“你不认识她,可认识我呀?我娘最讨厌本行人,所以她就嫁给了外行。我父亲还是个做军官的,她又因我父亲性情粗鲁,不断闹事,常对人说,将来要把我给个外行的文墨人儿。所以我若教她花钱供你上学,她准不能驳回。你……明白么?”
毓青听到这里,心中一跳,猛然悟到她言中不啻表示对自己有委身之意,这真是梦想不到的事。她这意思,是起于上次相见之时,还是起于今日相救之后,委实难于测度。但不管怎样,自己在这穷途绝路,居然遇到向来心爱的人,听出前途有望的话,怎能不引为奇遇?而且情势迫急,连谦辞也不可能了,无奈天色黑昏,虽然对面而立,却已看不出她的面色神情,就颤声说道:“你真这样……爱……爱我?我不敢盼别的,只要能跟你常在一处,做什么苦工都愿意。”
小玲子道:“傻话,凭什么教你做苦工?我一定跟娘商量,供你上学,将来好……”
说着又咽住,改口道:“咱们别在这儿站着,跟我回去。先见见我娘,有她做主,什么都好办了。”
毓青听了,拉住她的手,彼此对望了一下,虽在黑暗之中,只能看见各自的黑影,但两人灵魂都融合在一起,都感到美满畅适。好像把一向的希望如愿以偿,虽在荒寒的河滨,直如在锦绣的天堂。两只都互握的手,全很温热,相携徐徐走上河坡。但一双青年男女,只知道爱情,却不谙世故。小玲子以为毓青既不敢回家,她加以收留,是很合理的事,毓青也以自己失欢于父,无爱于母,从此脱开家庭,尽在海阔天空,另辟新的世界。只可惜他二人全未想到,毓青尚未届成年,这样私逃是不合法的。小玲子收留人家未成年的儿子,本身又是伶人,更有诱拐良家子弟的嫌疑。若闹明了,恐怕要受法律制裁。但也好在他二人竟不及此,才都自得其乐地认为事已解决,很舒心地走上河坡。
毓青因要到店中去和翠仙以及班中的人相见,心中颇觉发怯,小玲子就安慰他说,母亲和自己虽是母女,却多年是相依为命,兼有姐妹朋友的情感,向来无话不说,而且说无不从,何况你这样的人,她见了没个不喜欢,一定肯答应的。至于班中的人,向来仰赖我母女**柱,只要母亲看重你,别人绝不敢差样儿。说着又偎倚款语半晌。这时街上人已稀疏,铺户也关了门,只有两三灯光在远处摇动。小玲子便说:“快回去吧,要不我娘还要疑惑把我丢了呢。”
毓青不由想起家中发现自己失踪,不知如何,猛然鼻头一酸,潸然泪下,便随着走到桥口。过桥不远几步,到了客店门口,毓青立住道:“我先在外面等会儿,你进去跟**说了,再叫我进去。”
小玲子道:“不用,你就跟我一同进去。走,不要怕,都有我呢。”
说着就挽了毓青的手,向里走去。将过影壁,到了一间房门前,小玲子叫了声娘,就推门而入。毓青向里一看,只见迎面桌上放了一盏小煤油灯,照见旁边炕上坐着一个妇人,他原在台上见过,此时一看便知是小玲子的母亲翠仙。但近看比远望还加美艳,虽在较暗灯影之间,她也未施脂粉,只一张清水脸儿,已觉容光焕发,丰韵弥漫。尤其年龄只像二十才过,和小玲子直如一双姐妹。是眉弯眼角,隐含幽怨。她坐在炕席中间的棉褥上,既看见小玲子,面现笑容,问道:“你干什么去了?”
话方说了半截,又看见小玲子身后的毓青,忽又愕然一怔,小玲子已和毓青走入,把门关上。小玲子向毓青说道:“这是我娘。”又向翠仙说道:“他叫黎毓青。”
毓青忙鞠躬行礼,翠仙在惊愕中方要走下炕来,小玲子已把她抱住,伏在肩下,喁喁地说了许多话。翠仙听着,不住看着毓青,面上现出惊讶之色,到小玲子说完,翠仙又附在她耳上,低声说了许多话,小玲子听说面色渐渐变红,不住摇头,又拦住翠仙的话头,似乎有所驳辩。翠仙也向她小声反驳。毓青看着,知她母女是为自己拌嘴,甚觉慌惶不安,但又无法插口。哪知小玲子说着好像急了,竟提高声音道:“娘,您一定得依着我,要不……”说到这里,珠泪溶溶,似乎要哭。但已被翠仙抚住肩膀,轻轻推了两下,似乎叫她不要这样,随也大声说道:“黎少爷请坐,别站着。小玲子这孩子太毛躁了,没听清我的话就着急。我虽然吃这碗戏饭,可是心挺高的很,盼着小玲子能嫁个正经主儿。现在黎少爷在做官的家儿,你们俩又这样要好,我怎会不愿意?就是小玲子方才说要我供黎少爷上学,那都好办。只是黎少爷家里有父亲,他为着逃学怕打,才要投河,你救了他收留他,自然是好事,无奈他家里丢了孩子,不能不找。咱们又得在这里唱戏,日子一长,一定藏不住。若被他家里人从咱这里找出去,这拐带官司可怎么打吧?那时不但咱们班儿完全受了害,你俩也没好结果,所以我说不成。你顶好教黎少爷先回家,以后慢慢想法,反正只要你愿意,我绝不像别人留女儿做摇钱树,连我自己还吃这行恨这行呢?”
毓青一听翠仙意思是不肯收留,而且所虑也很有道理,当然无法叫她冒险行事,不由大失所望。心中一阵空茫,好似脚下的地陷落下去。小玲子却已顿足搓手地道:“娘,你只说现成话,他家里是后娘,回去就得打死。要不然他平白无故地就跳河了?”
她才说到这里,忽然风门一响,跟着轰隆一声开了,一个人带着风直闯进来,把三人都吓了一跳。只见来者是个中年男子,已跑得气急败坏,进门好像没看见别人,直奔了翠仙去,向她伸手摇摆,却是喘得说不出话来。翠仙大惊道:“掌柜,你这是怎么……有什么事?你这样……”
这时毓青也看出来人是文明茶园的那个掌柜,却因哮喘把口张得极大,五官全挪了位,不由大惊,这时快要关城,他来干什么?小玲子也同样惊诧,瞪大了眼向他看着。那掌柜才发了声道:“不好了,不得了,我才得的……得着消息。你们快走,快……快……马奉九就要来了,来抢人了。”
话未说完,小玲子已吓得嗷的叫起来,翠仙也颜色大变,颤声说道:“怎么……马奉九……你不是说已经托……办好了,你说平安无事,我们才跟你来,怎现在又……”
那掌柜侧身坐在炕边,拭着汗说道:“我本来都办好了,谁想马奉九又变了卦。方才有一个官面朋友把话透给我,说马奉九实在迷上了你,非得弄到手不可。上回答应我,原是假的。现在听说你已到了保定,又打听出住在这家店房,他就分派手下的人,来硬抢你走。已经通知南城给他留门,大概是半夜十二点动手,一面把你抢进城送到他家,一面再把你们的班主捉去,按**办。这样就可以把你们一班人都给吓跑,不致再留在保定生事了。我听见就赶着跑来送信,你们快收拾逃跑,我既把你们接来,不能教你们在这里受害。”
翠仙听了吓得魂飞魄散,吃吃地道:“这可怎么好?你……你可跟我们班主说了么?”
掌柜摇头道:“没有,我进来就一直找你。”
翠仙便教小玲子快找姨夫来,小玲子飞跑出去,须臾便领进翠卿和一个黑胖的男子。毓青看着,便知那男子必是翠卿的丈夫,也就是本班班主。他进门张皇着问什么事,翠仙把掌柜的话草草诉说,又问该怎么办。那班主脸上立刻蒙上一层得灰,顿足叫道:“哎呀,要命,这还有什么法儿?只可快跑,离开本地再说。”
掌柜应声道:“我看也只可一跑,先逃开本地,你们使的钱暂时也不用算了,咱们后会有期。我还得快走,若被马奉九知道我来送信,小命就没了。”
说完拱手道了声一路福星,便匆匆跑了出去。他一走,大家心更慌了,班主也没看见毓青,只对翠仙说:“我去告诉他们收拾,**儿俩也快收拾,咱们立刻就走。可不要大惊小怪。”
说完和翠卿也走出去,翠仙忙着收拾箱笼包裹,又教小玲子帮着动手。毓青怔在地下,不禁泪流满面,心想自己真是走了该死的运,跳河被小玲子救下,带到这里,满以为得到转机,有了栖止之地,依托之人,但翠仙又有许多顾虑,不肯收留。正待小玲子坚持的力量,挽回翠仙的意思,哪知忽然又遇着意外的祸患,人家自顾不暇,哪能管我?我还是出去走自己的路吧。想着就向门外走,小玲子这时已吓慌了,正茫然失措地帮着母亲收拾,忽见毓青要向外走,便从炕上跳下,叫道:“你干什么?”
毓青低声道:“你们遇见这样的事,我怎还跟着打搅?咱们再见……”
小玲子听着猛扑过来,把他拉住,说声“你等着”,随又拉他到翠仙身旁,叫道:“娘,你说到底要他不要他?”
翠仙回头,苦着脸说道:“孩子,你怎……这是什么时候,你还挤对我?我方才不是给你说了么?他家里有父亲,不能不找,咱们眼看大祸临头了,你还给我祸上加祸,罪上加罪?”
小玲子咬着牙道:“娘,您要不要他,我可就跟他……”
说着眼珠一转,又道:“娘,您怎想不开?咱们还不就要逃走了,又不在本地唱戏,带他一走,他家人又上哪儿找去?做梦也想不到是跟我们走,咱们以后也不能再上保定来,还有什么怕的?娘,您就依着我,我这可是绝句儿。”
翠仙似乎在惊惶恐乱之中,业已六神无主,没心绪再和小玲子争执,又听她的话未尝无理,就回头看着她,叹口气道:“随你吧,我拗不过你,你可快帮我收拾啊。”
小玲子这才破涕为笑,向毓青努努嘴子,似说事已停妥,你就放心等着吧。随即着手帮翠仙收拾,口中发着娇嫩的声音道:“娘,我可没跟你拗过,这是头一回。你疼我就得替我想法。”
翠仙道:“你先不用说,等得了命再……”
说着只听风门一响,那班主又闯进来,叫道:“快着,别人都收拾好了,店钱也都算清,这就得走……”
说着忽然看见毓青,愕然问道:“这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