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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故人

木丹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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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三李平川是现代言情《刀下故人》中涉及到的灵魂人物,二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看点十足,作者“木丹子”正在潜心更新后续情节中,梗概:城里人嫌它臭,官差嫌它矮,连狗从那里钻出去,都要先犹豫一下。封城以后,许多人忽然觉得它眉清目秀。韩钧站在门前时,守门的老卒正在用竹竿往外捅一筐烂药。一股又酸又苦的味道扑过来...

来源:cd   主角: 赵老三李平川   更新: 2026-08-15 14:5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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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读书简介

热门小说《刀下故人》近期在网络上掀起一阵追捧热潮,很多网友沉浸在主人公赵老三李平川演绎的精彩剧情中,作者是享誉全网的大神“木丹子”,喜欢现代言情文的网友闭眼入:新作品出炉,欢迎大家前往番茄小说阅读我的作品,希望大家能够喜欢,你们的关注是我写作的动力,我会努力讲好每个故事!...

第14章

比真正的刀先到半瞬。
他向前一步。
侧刀从身后落空。
照夜反手向后。
刀尖从那人肋下刺入。
拔出。
再向前。
整个动作没有停。
白绳男人刚重新站稳。
照夜刀已经到了胸前。
他向后退。
脚下却正好踩到罗闻丢下的那只鞋。
鞋里全是血。
一滑。
只半步。
李平川没有给第二次。
刀锋进入胸口。
男人低头看着黑刀。
“你……”
李平川拔刀。
“认完就行。”
人倒下。
石室安静下来。
只剩三个人的呼吸。
李平川没有立刻靠近罗闻。
先把照夜刀上的血擦掉。
又将刀放回身侧。
罗闻一直盯着他。
目光先看脸。
再看刀。
最后停在李平川右手上。
李平川道:
“柳四娘让我带句话。”
罗闻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柳白石死了。”
这一次,罗闻整个人都没动。
过了很久。
他低下头。
像是早知道。
又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的知道。
李平川没有问他谁杀了三十一人。
也没有问假顾长明是谁。
只是蹲下。
捡起地上那只沾血的鞋。
放到罗闻脚边。
“还能走吗?”
罗闻抬头看他。
随后点了一下头。
李平川道:
“那先出去。”
罗闻没有动。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木板。
又拿起地上的血。
用手指在木板上写字。
他的手很慢。
每一笔都在抖。
写完以后,把木板推给李平川。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不是凶手的名字。
也不是顾长明。
写的是:
三十一人里,还有一个没死。
罗闻没了舌头以后,最讨厌两种人。
一种替他说话。
另一种看他写得慢,便先点头。
前一种让他觉得自己的话还没出口,便已经归了别人;后一种更麻烦,因为十有八九根本没看懂,只是不愿承认自己等得不耐烦。
所以李平川看见木板上那句——
三十一人里,还有一个没死。
没有点头。
也没有替他往下猜。
只问了一句:
“第几个?”
罗闻抬眼看他。
李平川把那块木板重新推回去。
“慢慢写。”
罗闻看了他一会儿。
低下头。
手指蘸着自己腿上的血,在木板上重新写。
他写字很慢。
不是不识字。
右手两根手指当年被人敲断过,虽然接了回来,阴雨天仍会发僵。
第一笔写得长。
第二笔停了很久。
最后只有两个字。
三一。
李平川问:
“第三十一个?”
罗闻点头。
矿洞里躺着两具**。
空气中有血味,也有潮湿石头长年不见太阳的霉味。
洞外,陶简还靠在石缝旁边。
伤得不轻。
这里显然不适合坐下来把十年前的事一笔一笔写完。
李平川伸手去扶罗闻。
罗闻没有让。
自己撑着石壁站起来。
左腿刚落地,身体便晃了一下。
李平川又伸手。
罗闻仍然躲开。
“你不喜欢别人扶?”
罗闻点头。
“能走?”
点头。
“那走。”
罗闻迈出第一步。
差点跪下。
李平川站在旁边看。
没有再扶。
罗闻咬着牙,重新站稳。
第二步比第一步好。
第三步又好了一点。
到了**步,李平川才道:
“你若再摔,我就背。”
罗闻猛地回头。
眼神很凶。
“所以最好别摔。”
罗闻瞪了他片刻。
继续往外走。
走得竟真的稳了一些。
——
陶简还没死。
李平川从石缝出来时,他已经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死死勒住腹部伤口。
脸白得像矿洞里的石灰。
看见罗闻出来,他先松了一口气。
随后看见罗闻身后没人追,又松第二口。
等看见李平川手里沾血的照夜刀,他第三口气没松出来,先咳了半天。
“都死了?”
“两个。”
“里面三个。”
“第一个在路上。”
陶简明白了。
“你杀的?”
“有一个不是。”
罗闻坐到溪边。
用水洗手上的血。
陶简看了他一眼。
“他**那刀挺准。”
罗闻没有理。
“我救你。”
罗闻依旧不理。
“柳家的牌你也认了。”
罗闻继续洗手。
陶简有些恼。
“认牌不认人,你这脾气十年都没改。”
罗闻终于抬头。
伸出一根手指。
先指陶简。
又指自己的腹部。
意思很清楚。
你若不是冲上来挡着,我那一刀未必**。
陶简看懂了。
更恼。
“那我还得谢你?”
罗闻点头。
李平川发现,不会说话并不影响一个人气人。
有时候还更方便。
至少别人吵不过他。
“石溪药栈多远?”
他问陶简。
“往南二十里。”
“能骑马?”
“你问我还是问他?”
陶简指罗闻。
罗闻摇头。
他左腿旧伤又裂开,骑马颠簸未必撑得住。
李平川看向那匹右后腿受伤的马。
马也看他。
一人一马都有伤。
谁也不太适合嫌弃谁。
“你呢?”
陶简道:
“我若骑马,可能死在一半。”
“走呢?”
“死得慢点。”
“那便都不骑。”
陶简一愣。
“二十里。”
“嗯。”
“我肚子上有个洞。”
“看见了。”
“你就让我走?”
“你不是说走死得慢?”
陶简张了张嘴。
忽然不知道应该怪谁。
最后还是罗闻站起来。
走到马旁。
把自己的水囊挂在马鞍上。
随后抬手在陶简面前比了一下。
先指路。
再指马。
陶简皱眉。
“你让我趴马上?”
罗闻点头。
“你不骑?”
罗闻摇头。
“你腿也伤了。”
罗闻指了指自己的腿。
又指陶简腹部。
最后伸出两只手,一高一低。
意思大概是:
我这伤比你轻。
陶简看明白以后,神色安静了一些。
“行。”
他说,“算你还有良心。”
罗闻转头便走。
陶简在后面道:
“我还没上去!”
罗闻停下。
没有回头。
李平川过去把陶简扶上马。
三人沿着山路向石溪走。
——
走了不到两里,陶简便问:
“你刚才说三十一是什么意思?”
李平川看向罗闻。
罗闻没回头。
“他不想告诉你。”
陶简道:
“你怎么知道?”
“他没写。”
“也可能是没来得及。”
“那等他想写。”
陶简忍了半里。
又问:
“还有一个活人?”
罗闻脚步一停。
陶简立刻闭嘴。
“我猜的。”
罗闻回头看他。
陶简道:
“你刚才那块板我没看见。”
“真的。”
罗闻看了李平川一眼。
李平川道:
“我没说。”
罗闻继续走。
陶简等他走远几步,压低声音:
“真还有一个?”
李平川看他。
“你伤口不疼?”
“疼。”
“疼便少说话。”
“说话能忘一点。”
“那你自己说。”
陶简果真开始自己说。
石溪药栈不是客栈。
也不算药铺。
最早只是西南采药人修在山里的一间大屋。
采药的人进山十天半月,总要有地方晒药、换鞋、补水。
后来路过的药商越来越多,便有人在这里常住。
再后来,柳白石也来过。
他没出钱。
却救过两任栈主。
石溪药栈便欠下了一笔很难算清的账。
“柳白石到底救过多少人?”
李平川问。
“很多。”
“他治病不要钱?”
“要。”
“那怎么还欠?”
“有些人没钱。”
“他便记账?”
陶简道:
“你见过柳四娘?”
“见过。”
“那你应该知道。”
柳家的账有个毛病。
欠的人常常比**的人活得久。
柳白石死了七年,许多账却还在。
有人每年送两筐药去柳*。
有人替柳四娘修屋顶不要钱。
石溪药栈则负责一件最麻烦的事。
收信。
“你们知道罗闻住哪?”
陶简摇头。
“不知道。”
“那怎么送?”
“我们只知道下一站。”
“下一站知道吗?”
“不知道。”
“那信怎么到?”
陶简笑了一下。
“正因为谁都不知道,才到得了。”
柳家的信从柳*出来。
到石溪。
石溪不问收信人住哪里。
只按纸上的药名,把信送到下一处。
下一处再换一种标记。
可能是药铺。
可能是寺院。
也可能只是山里一个卖盐的人。
一封信走到最后,经过五六个人。
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前一站和后一站。
真有人来抓,只能抓断一小截。
“柳白石安排的?”
“嗯。”
“他一个大夫,怎么这么会**?”
“因为他治过很多不愿让人知道自己受伤的人。”
陶简道,“人治得多了,秘密也会跟着多。”
“后来他发现,治伤最难的不是止血。”
“是什么?”
“让来杀病人的人找不到门。”
这个说法李平川第一次听。
却觉得很像柳白石会说的话。
罗闻走在前面。
忽然停下。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树枝。
在泥地写:
三十一,不走这条路。
陶简立即闭嘴。
李平川走过去。
“为什么?”
罗闻继续写。
他没有死。
“你见过?”
摇头。
“怎么知道?”
罗闻写了很久。
他们问过我。
“谁?”
杀我的人。
李平川蹲下来。
没有催。
罗闻的手指停在泥地上。
过了一会儿,重新划动。
寒鸦渡之前,罗闻已经被抓。
他不是在寒鸦渡被打成重伤。
而是在另一个地方。
他醒来时,脸已经毁了。
舌头也没了。
双手被绑。
屋里一共来过三拨人。
第一拨问他见过什么。
第二拨问他把东西交给谁。
第三拨只问一句。
三十一在哪?
“一直问?”
罗闻点头。
“你知道吗?”
摇头。
“他们信?”
罗闻写:
不信。
所以他被打断手指。
被切舌。
脸上的伤也不是为了让他死。
是为了让他开口。
等确定他确实不知道第三十一个人在什么地方以后,才把他扔进寒鸦渡那批**里。
“第三十一个人是什么身份?”
罗闻写:
总署抄录房。
与西七仓烧残的旧簿一致。
“名字?”
罗闻摇头。
“你们没见过?”
点头。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三十一?”
罗闻又写了一句:
他给过我一张纸。
“什么纸?”
罗闻手停住。
这一次没有立刻写。
陶简也不再插嘴。
山间只有马蹄落地与虫鸣。
过了很久,罗闻写了四个字:
不要信印。
李平川想起曹六。
青梧南驿的赶马人。
同一份差事里,见到两枚不同的镇武司司主印。
所以被列为第七个人。
“第三十一个人也知道印有问题?”
罗闻摇头。
随后写:
他知道名单。
李平川目光停住。
“什么名单?”
罗闻指了指自己。
又在地上写了一个七。
再写三一。
李平川明白了。
“三十一人的名单?”
点头。
“是他列的?”
摇头。
“他见过?”
点头。
这便不同了。
三十一人各自握着一块证据。
曹六见过两枚不同的司主印。
罗闻见过**的人。
还有人可能知道药从哪里来。
有人知道文书什么时候开始变化。
有人知道照骨狱里关过谁。
可第三十一个人,看见的是把这些人串在一起的东西。
名单。
他知道为什么偏偏是这三十一人。
也可能知道,这三十一条互不相干的线,最后究竟会拼出什么。
所以清洗开始以后,他没有进入寒鸦渡。
他跑了。
“**呢?”
李平川问。
“寒鸦渡不是有三十一具?”
罗闻写:
假的。
“第三十一具是别人?”
点头。
陶简终于忍不住。
“柳白石没发现?”
罗闻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
柳白石与桑半夏接触**时,已经是寒鸦渡封锁后的第二夜。
他们并不知道三十一人的真实身份。
只能从伤口、泥土与身体特征判断问题。
如果第三十一号从一开始便被人用另一个身形相近、脸牙全毁的**替代,柳白石未必能知道。
李平川问:
“**的人知道三十一逃了?”
点头。
“所以拿别人补?”
点头。
“为什么还要凑够三十一?”
这一次罗闻写得很快。
因为名单是三十一。
三十一人一个都不能少。
不是为了好看。
是为了让后面检查此事的人相信:
名单上的人已经全部清干净。
三十一具**。
三十一张尸牌。
三十一名“镇武司校尉”。
再把所有人的真实身份抹掉。
一个没有缺口的结果,比留下一个失踪的人更安全。
陶简低声道:
“所以第十九也是一样。”
罗闻看向他。
陶简道:
“柳白石把你救出去以后,又补了一具。”
罗闻点头。
清尸的人认为三十一已死。
实际却至少跑掉两个。
十九。
三十一。
一个是从死人堆里被柳白石救出来。
另一个在清洗开始以前便逃了。
李平川道:
“你知道他去哪儿?”
罗闻摇头。
“十年里没有消息?”
摇头。
“那你为什么现在提他?”
罗闻慢慢写:
找我的人知道旧记号。
“所以?”
他们还在找他。
李平川想起土地庙里那张新纸。
十九道线。
第十九道被划断。
当年的清尸记号又重新出现。
也就是说,十年前那批负责清理名单的人,或者继承他们做法的人,再次开始核对活口。
十九既然出现。
第三十一自然也可能被重新翻出来。
李平川问:
“他比你重要?”
罗闻看着他。
没有写重要。
写的是:
他知道从谁开始。
一句很短的话。
却比“他知道凶手”更重。
三十一人为什么会成为三十一人?
第一条线是谁找到的?
第二条又怎么接上第三条?
是谁把散落在不同地方、不同行当的人连成了一张名单?
若第三十一个人知道“从谁开始”,他掌握的便不是某一件证据。
而是这场清洗的源头。
李平川没有继续问。
现在连名字都不知道。
问得再深,只会让罗闻把不知道的地方也硬填出来。
“先去石溪。”
他说。
“你腿要处理。”
罗闻用鞋底把地上的字一点点擦掉。
连“三十一”也没留下。
这动作做得很熟。
十年里,他大概写过许多不能留下的字。
——
石溪药栈建在两条溪交汇的地方。
远远看去,不像药栈。
像一座被药材埋了一半的大院子。
屋檐下挂着黄连。
墙边铺着陈皮。
院中支着十几排竹架,晒着李平川叫不出名字的草根。
最显眼的是门口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
活人先喝水,死人先放阴凉。
陶简说,这是第一任栈主留下的。
后来有人觉得不吉利,要换。
第二任栈主不同意。
理由也简单。
山里抬出来的人,有时候刚到门口看着像死人,灌两口水又活了。
若先埋,麻烦。
所以规矩一直留到现在。
门口坐着一个胖男人。
年纪五十上下。
正拿小刀削一只烂梨。
一刀切掉烂处。
剩下不到一半。
他还挺满意。
看见陶简趴在马上,先看了一眼腹部。
“死不了。”
陶简道:
“你看都没看。”
“还能瞪我。”
“死不了。”
胖男人又看罗闻。
手中的梨停住。
“你回来了。”
罗闻点头。
胖男人把梨放下。
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
也没有说十年不见。
只朝屋里喊:
“烧水。”
里面有人答应。
陶简从马上下来。
脚刚落地,整个人便向前倒。
胖男人伸手接住。
嘴上却骂:
“刚才不是挺能说?”
陶简靠在他肩上。
“说完了。”
“那便好。”
“免得死了以后还欠我话。”
胖男人叫潘有田。
石溪药栈现任栈主。
名字里有田。
实际上没种过一亩地。
**希望他一辈子守田。
结果潘有田年轻时觉得种田没出息,跑来跑去做药材生意。
三十年以后守着一屋草根。
有人问他后不后悔。
他说不后悔。
药材比庄稼轻。
搬着腰不疼。
这是他对年轻选择最大的肯定。
潘有田把陶简交给伙计。
又看李平川。
“你便是李平川?”
“你也见过画像?”
“没有。”
“那怎么知道?”
潘有田指罗闻。
“他只肯跟两种人回来。”
“柳家的人。”
“还有他认为暂时不用杀的人。”
“我不是柳家。”
“所以很好猜。”
李平川看罗闻。
“他以前也这么判断人?”
潘有田道:
“以前更麻烦。”
“有人给他送饭,他要先看别人吃一口。”
“有人送衣服,他先拆开夹层。”
“有一次我送双鞋,他把鞋底割了。”
“后来呢?”
“没有刀。”
“赤脚走了三天。”
罗闻站在旁边。
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潘有田也不觉得他应该不好意思。
一个人被自己人装进死人堆一次以后,谨慎便很难算毛病。
“腿。”
潘有田道。
罗闻没动。
“你自己看?”
罗闻还是没动。
潘有田叹气。
“十年没见,还是这个德性。”
他指李平川。
“你按住他。”
罗闻立即瞪向李平川。
李平川道:
“我不按。”
潘有田问:
“为什么?”
“他会自己坐。”
罗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果然坐下。
把左腿放到矮凳上。
潘有田哼了一声。
“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他剪开裤腿。
旧伤从膝上一直延伸到小腿。
这次又裂了两处。
不是刀伤。
是长途走路以后从旧疤内部崩开的。
潘有田用热水冲洗。
罗闻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右手却抓紧了凳边。
木头发出轻响。
李平川看见。
没有说疼就说。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能赶路吗?”
“今天不能。”
“明天?”
“看他想不想瘸得更厉害。”
罗闻写:
能。
潘有田看了一眼。
“你写的不算。”
又在下面补两个字:
不能。
罗闻瞪他。
潘有田把木板收走。
“这是我的药栈。”
“这里我识字。”
李平川第一次看见有人能在写字上压住罗闻。
觉得很难得。
陶简的伤更麻烦。
刀口没有伤到肠。
却失血很多。
潘有田处理完以后,把人直接按在床上。
“睡。”
陶简问:
“有人追来怎么办?”
“醒了再死。”
“我睡不着。”
潘有田拿出一只药瓶。
陶简立即闭眼。
“睡得着了。”
——
午后下了一场小雨。
山里的雨来得快。
走得也快。
竹架上的药材刚收进去,太阳便又露出来。
石溪药栈的人习惯了。
连抱怨都懒得抱怨。
只把药重新搬出来。
潘有田坐在门口算损耗。
每下一场雨,药材便轻一点。
他说这不是因为被水冲掉。
是伙计搬来搬去,总有人顺手拿走一点。
伙计们一致认为他冤枉人。
潘有田便说:
“那就是药自己跑了。”
总之账不能错。
李平川坐在屋檐下。
照夜刀横在膝上。
他没有睡。
罗闻也没睡。
两人之间放着一张小桌。
桌上有纸。
墨。
还有一块木板。
潘有田给的。
比用血写字方便。
李平川问:
“十年前你见到杀你的人了吗?”
罗闻没有马上写。
“柳四娘说,别见面第一句便问这个。”
罗闻抬头。
李平川道:
“所以我等了半天。”
罗闻看了他很久。
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不算笑。
可能只是伤疤牵了一下。
他提笔。
写:
见了。
“认识?”
不认识脸。
“什么意思?”
罗闻写:
戴着顾长明的脸。
李平川没有继续往“第三个顾长明”上想。
第六章已经证明真正的顾长明十年前便死在照骨狱。
后来有人一直使用他的身份。
罗闻见到的,很可能正是那个冒用者。
“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
罗闻写了一个字。
手。
李平川等。
罗闻继续写。
真正的顾长明左手食指有旧伤。
不是缺失。
而是年轻时练剑留下的筋伤。
天气冷时无法完全伸直。
这件事镇武司里知道的人不少。
但不会写进官档。
罗闻以前在分司当校尉,曾远远见过顾长明一次。
那年冬天。
顾长明接公文时,左手食指一直微屈。
后来杀罗闻的人,也顶着同一张脸。
左手却很正常。
“只凭这个?”
罗闻摇头。
又写:
鞋。
假顾长明走路时,右脚略轻。
真正的顾长明年轻时伤过左腿。
罗闻当时不敢确认。
直到自己被拖走以后,才知道不是一个人。
“谁告诉你真顾长明的左腿?”
罗闻写:
三十一。
李平川终于明白。
第三十一个人不是只看过名单。
他还在总署抄录房接触过真正顾长明的旧档。
伤情。
行程。
命令。
笔迹。
用印。
他可能是三十一个人里,最早发现“司主不对”的人。
其他三十人,是沿着他的怀疑逐渐被找到。
“名单也是他整理的?”
罗闻摇头。
不知道。
“他找过你?”
点头。
“为什么?”
罗闻写:
问我一个人。
“谁?”
罗闻停笔。
屋檐外雨水还在滴。
一滴。
一滴。
落进石槽。
他终于写出三个字。
何敬山。
李平川没听过。
“什么人?”
镇武司。
“哪里的?”
临江分司。
“也是三十一人之一?”
罗闻写:
第一。
李平川看着那一个字。
第一。
三十一具**中,第一个人。
西七仓残簿上写着:
北岭。
男。
左肩箭伤。
可那只是后来按编号整理出的第一具。
如今罗闻说的“第一”,似乎不是**编号。
“什么意思?”
罗闻重新写:
最先出事。
何敬山不是名单上的“一号”。
而是整件事最先出现异常的人。
十年前,他是镇武司临江分司的一名校尉。
负责押送一个犯人去总署。
人送到以后,照例应有总署回签。
回签迟了七日。
何敬山去问。
总署说从未收到人。
临江分司却有送达记录。
两个地方都有公文。
两份公文也都有司主房印。
“犯人是谁?”
罗闻摇头。
第三十一个人找罗闻,就是想查这个犯人的身份。
因为罗闻曾在寒山分司见过一次与那人描述相似的人。
“后来何敬山呢?”
罗闻写:
死。
“怎么死?”
坠马。
“然后?”
**没回家。
镇武司说,何敬山坠马后**摔入河中,被水冲走。
可几个月以后,罗闻在一处秘密转运点见过一个死人。
左肩有箭伤。
与第三十一个人描述的何敬山一致。
“所以你们开始查?”
罗闻点头。
事情最初并不是三十一人同时发现了什么。
只是一个人死得不对。
有人不相信。
去问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手里又有一件解释不通的事。
再去找第三个。
线便越来越长。
最后成了三十一人。
李平川忽然问:
“你们三十一人互相都认识?”
罗闻摇头。
“那谁把你们串起来?”
笔尖停住。
罗闻慢慢写:
不知道。
这反而是目前最大的空白。
第三十一个人见过名单。
却未必是列名单的人。
罗闻知道何敬山。
却不知道何敬山之后是谁找到了谁。
像一张网已经织好。
每个人只知道自己旁边的两根线。
李平川道:
“所以第三十一个人说‘不要信印’。”
点头。
“曹六看到两枚不一样的司主印。”
点头。
“何敬山押送的人,总署却说没收到。”
点头。
“你又见到一个手脚习惯不对的顾长明。”
罗闻握笔的手慢慢收紧。
这几件事放在十年前任何一个人的手中,都不足以证明什么。
印可能重刻。
公文可能出错。
人的走路姿势也会因伤改变。
可若三十一件这样的“小错”放在一起——
那便不是错。
是有人在制造另一个完整的镇武司。
一个能发令。
能用印。
能改档。
能把人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以后,再让那个人从所有记录里消失的镇武司。
李平川没有继续往下问。
今日知道得已经不少。
再问便会把一章变成口供。
罗闻也显然累了。
他握笔的手开始发颤。
李平川把纸拿开。
“睡。”
罗闻皱眉。
“潘有田说你今天不能走。”
罗闻去抢纸。
李平川先收起来。
“这是他的药栈。”
“这里他说了算。”
罗闻指照夜刀。
又指自己。
意思大概是:
你有刀。
我有腿。
凭什么听他?
李平川道:
“因为他有药。”
罗闻找不到反驳。
只好闭眼靠在柱边。
没过多久,竟真的睡着了。
——
傍晚时,石溪药栈来了一辆车。
车轮很旧。
走起来每转一圈便响一次。
吱。
吱。
吱。
潘有田在屋里听了三声便道:
“不是我们的车。”
伙计问:
“你怎么知道?”
“我们的更响。”
“那要不要出去看?”
“你先看。”
伙计道:
“为什么我先?”
“你年轻。”
“年轻便不怕死?”
“死了可惜得少一点。”
伙计骂骂咧咧去了。
还没走到门口,车便停下。
外面有人喊:
“卖药吗?”
声音很普通。
西南各处都有这种口音。
潘有田却把手里的算盘放下。
“今日不卖。”
外面道:
“我买。”
“也不卖。”
“开药栈不卖药?”
“今日心情不好。”
“明日呢?”
“看今晚睡得好不好。”
对方笑了一声。
“潘掌柜还是老脾气。”
潘有田脸上的肉慢慢不动了。
他认识声音。
李平川已经站起来。
罗闻也睁眼。
刚才还像睡熟的人,手已经摸到桌边的小刀。
潘有田低声道:
“后门。”
罗闻摇头。
“你知道是谁?”
潘有田道:
“十年前来过一次。”
“谁?”
“说自己姓周。”
“名字呢?”
“不知道。”
“镇武司?”
潘有田摇头。
“没穿过官衣。”
“他来做什么?”
“问柳白石是不是带过一个毁脸的人来。”
罗闻的眼神变了。
十年前。
正是他刚被送走不久。
外面的人又道:
“潘掌柜。”
“十年了。”
“总不能连口水都不给。”
潘有田看向李平川。
“我真不想给。”
“那便不给。”
李平川起身。
“你做什么?”
“出去。”
“他若带很多人?”
“院里只有一辆车。”
潘有田道:
“车里能**。”
“药箱也能。”
“那你还有别的门?”
“后门。”
“罗闻不走。”
潘有田看向罗闻。
罗闻已经站起来。
左腿还缠着药布。
脸上却没有一点要躲的意思。
潘有田叹了一口气。
“一个比一个不听医嘱。”
李平川解开照夜刀外面的布。
“门别关。”
“为什么?”
“打坏了还要修。”
潘有田想了想。
把两扇门完全打开。
“那你出去打。”
——
院外只有一个人。
四十多岁。
灰白短发。
穿一件很普通的蓝布衣。
脚上是山里常见的草鞋。
没有戴斗笠。
也没有蒙脸。
手里甚至真拿着一只空水囊。
车夫坐在前面。
低着头。
车上盖着粗布。
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蓝衣人看见李平川。
先看刀。
“照夜。”
“你认识?”
“见过。”
“什么时候?”
“十年前。”
李平川问:
“你姓周?”
蓝衣人笑了一下。
“潘有田记性不错。”
潘有田站在门里。
“我记账。”
“来过的人都算账?”
“不给钱的记得更清楚。”
蓝衣人把一枚铜钱抛过去。
潘有田没接。
铜钱落地。
“现在两清?”
“十年前水一文。”
潘有田道,“十年利钱,算你八文。”
蓝衣人又笑。
“还是没变。”
“你变老了。”
“你也一样。”
两个人说得像旧相识。
眼睛却没有一点旧情。
蓝衣人的目光越过李平川。
看见罗闻。
那一瞬间,他脸上第一次没有笑。
“十九。”
罗闻右手慢慢握紧小刀。
蓝衣人看了很久。
“真活着。”
李平川道:
“你来验尸?”
蓝衣人看回他。
“谁教你的?”
“死人。”
“好答案。”
“你叫什么?”
“周砚。”
“做什么的?”
“以前替人看尸。”
“清尸人?”
周砚沉默了一瞬。
“你连这个都知道。”
答案已经很清楚。
十年前负责确认三十一名目标是否真正死亡的人之一。
活到现在。
今日又来了。
罗闻突然向前一步。
潘有田伸手想拦。
没拦住。
周砚却没有动。
罗闻走到院中。
拿起地上一根树枝。
在泥地写:
三十一。
周砚看见以后,脸色彻底变了。
“谁告诉你的?”
罗闻盯着他。
周砚又问:
“他还活着?”
李平川注意到了。
周砚不知道第三十一个人的下落。
甚至十年来都不能确认他是不是活着。
“你找他?”
李平川问。
“找了十年。”
“想杀?”
周砚看着泥地上的“三十一”。
“以前想。”
“现在呢?”
“也想。”
“那你可以走了。”
周砚抬头。
“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在哪。”
“你知道十九在哪。”
“现在知道。”
“所以不能走。”
李平川拔刀。
周砚叹了一口气。
“年轻人说话总省。”
“省什么?”
“省掉前面的废话。”
他的水囊落地。
右手同时向车后一抓。
粗布被掀开。
车上没有人。
只有一口长木箱。
箱盖弹起。
里面飞出三根铁杆。
不是暗器。
周砚抓住其中一根。
铁杆两端各有弯钩。
像验尸时翻动**用的长钩。
李平川看了一眼。
“你真拿验尸的东西**?”
“顺手。”
周砚向前。
钩子先到。
不勾人。
勾刀。
弯钩扣住照夜刀背。
李平川手腕转动。
刀锋立即贴向钩内。
周砚不与刀硬碰。
铁杆顺势向前一送。
另一端弯钩从下方挑向李平川手肘。
一根铁杆两头都能用。
前面锁刀。
后面锁关节。
这不是寻常兵器。
是长期处理**、**活人以后慢慢改出来的东西。
李平川退半步。
铁钩跟进。
周砚的肩膀始终没有大动。
手腕也很稳。
力都在杆上。
第一招像勾。
第二招又变成撬。
第三招直接压向脖颈。
李平川连续让过三次。
没有急着反击。
周砚道:
“你爹以前比你快。”
“所以?”
“也比你容易中钩。”
李平川没有接。
铁杆**次压来。
这一次他没有退。
照夜刀横过。
刀身与铁杆碰在一起。
周砚立即转杆。
弯钩又要扣刀。
李平川却提前松开一点力。
刀锋顺着钩口滑出去。
周砚右手跟着改变。
李平川已经看见。
每次他换弯钩方向时,左肩都会极轻地沉一下。
不是习惯。
是铁杆重心决定。
一头翻到前面,另一头便必须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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