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贷乃绝路

抖音热门是《网贷乃绝路》中的主要人物，在这个故事中“不如走万法归一”充分发挥想象，将每一个人物描绘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创意，以下是内容概括：你以为借的是钱，其实签下的是命。林浩，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生，怀揣梦想踏入社会，却在现实面前节节败退。一次偶然的手机推送，一笔秒到账的\...

第12章

马伯韬又在翻身。
铁架床的吱呀声在凌晨三点的号房里格外清晰。我听见了，但没有睁眼。我数着他的翻身次数。第一次，他面向墙壁，呼吸沉重。第二次，他仰面朝天，打了一声短促的呼噜。第三次，他转向我这边，停顿了大概十秒，然后重新转回去。
这十秒停顿意味着什么，我知道。他醒着。和我一样醒着。两个醒着的人在黑暗中背对背躺着，各自计算各自的数字。
我计算的不是睡觉。我计算的是天数。我在这里待了九天。九天前的这个时间，我在另一个地方计算另一套数字。那套数字比这里的编号更复杂，但也更让我着迷。我叫它”记账”。听起来很正经，很成年人，很有掌控感。
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给棺材刷漆的另一种说法。一个成年人所谓的”掌控”，有时候不过是给失控换一个体面的说法。
Excel表格创建后的第十三天，我已经更新它三十七次。
平均下来，每天打开两到三次。早上醒来一次，检查昨晚有没有新增罚息。中午在公司厕所隔间里一次，核对当天到期的账单。晚上回到隔断间一次，输入全天的新增借款和还款，刷新公式，观察数字的走向。
表格越来越复杂。我给它加了五个工作表。第一个叫”总览”，是所有债务的汇总。第二个叫”分期乐明细”，记录着每一笔借款的日期、金额、期数、每期应还、已还期数、剩余本金、年化利率。第三个叫”新平台明细”，和第二个结构一样。**个叫”现金流”，记录每天的收入和支出，精确到分。第五个叫”预警”，我用红色、**、绿色标注未来三十天的还款压力。
红色代表当日必须还款且金额超过五百。**代表当日有还款但金额较小。绿色代表当日无还款。
打开表格，满屏都是红色和**。绿色像孤岛一样散布在格子之间，少得可怜。
我把这个表格当成了工作的一部分。不，比工作更认真。工作的时候我会走神，会在复盘会后半段盯着张志强的仿品机械表发呆。但做表格的时候我从不走神。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输入数字，核对小数点，检查公式引用范围。每一行数据都要对得上，每一个公式都要验证。如果某个数字对不上，我会花两个小时追溯到源头，直到找到那个让我算错的单元格。
这种精确给了我极大的满足感。当我发现昨天少算了两毛五的利息，然后修正过来，看着总额从51432.67变成51432.92，我会感到一种奇怪的踏实。数字变了，变对了，我的掌控感就又多了一分。
周**看了我发的表格截图，在微信上说：“哥，你这也太专业了。”
我回他：“不算清楚怎么行。”
他说：“算清楚就能行？”
我没回他。我不知道怎么回。他的话里有一个洞，一个我不愿意朝里面看的洞。
我只知道，每天晚上，当那个绿色数字在屏幕底部跳出来时，我的心跳会短暂地恢复正常。不是因为我看到了希望，而是因为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幻觉，比”我什么都不知道”好受一点。
幻觉就是用来好受的。
那段时间，周**找过我两次。第一次是在公司楼梯间，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哥，你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半秒，但我看见了。那是一种认出来的眼神。他认出我了。认出我和他是一样的。都是那种表面上”还行”，背地里把Excel表格当圣经的人。
“听我一句，”他说，手指夹着烟，烟灰掉在楼梯台阶上，“别算太细。算太细了，人就魔怔了。”
我没说话。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转身走了。
第二次他没有找我。只是在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哥，你已经进去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不是给我。
那段时间，我的时间感开始扭曲。白天变得很慢。地推的时候，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我站在地铁口，手里捏着一沓**，看手表的次数从每小时两次变成每小时五次。我不是在看时间，我是在算距离下一个还款日还有多久。
夜晚变得很快。回到隔断间，打开Excel，更新数字，一晃就是凌晨。有时候我做完表格，抬头一看，已经两点半。六点半要起床，我还能睡四个小时。但这四个小时里，我做的梦都和数字有关。梦见手机屏幕上全是51432.92，梦见SUM函数报错，梦见某个单元格变成了红色，怎么改都改不过来。
我瘦了。不是明显的瘦，是腰带多扣了一个孔的那种瘦。我的右眉尾细疤在镜子面前变得更明显了，因为周围的皮肤在往下塌陷。我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十秒钟，没有认出他。
那个人不是我。那个人是一个会计。一个住在六平米隔断间里、每天更新Excel表格、用红色标注还款日的会计。他的名字和我的一样，但他的生活和我三个月前设想的生活，没有任何重叠。
我把这个现象也记在了表格里。在”现金流”工作表的备注栏，我加了一行：“体重下降约三公斤，饮食费用缩减42%。”缩减42%这个数是我用公式算的。上周餐饮支出127.5元，上上周220元，环比缩减42%。这个数字让我骄傲。我在省钱。我在优化。我在掌控。
备注栏里还有一行：“体重下降约三公斤，经核实腰带缩减一孔。”我量过，用体重秤，用软尺，用镜子里的对比照。三公斤，一孔。精确得像实验室数据。连饥饿都被我量化成了资产负表上的一项指标。
我没有在备注栏里写：我开始掉头发了。
不是那种**的掉，是每次洗完头，排水口里会多十几根。黑色的，细长的，和其他污垢混在一起。我用手把它们捞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忘记这件事。直到某天早上梳头，发现发际线的位置比上个月后退了大概两毫米。
两毫米。我量过。用尺子在镜子前面量。这种精确本身，就是我那段时间最真实的写照。
微信提示音连响了五次。
不是五次单独的响，是那种连续轰炸式的响。第一条语音刚到，第二条就追上来了，然后是第三条、**条、第五条，中间几乎没有间隔。
我看了一眼屏幕。我妈。刘秀芬。
第一条语音：六十秒满。
“浩儿，妈跟你说，你那个张阿姨你记得哇，就是住我们家楼下那个，她儿子，对，就是那个比你**届的那个，人家现在在重庆，说是搞什么互联网，一个月八千多块，还包吃住。你晓得哇，人家妈昨天在院子里碰到我，那个脸笑得哟，说是下个月要给家里换冰箱。我就想了，你在成都那个工作，到底行不行啊？你那个工资，够不够用啊？妈不是说你不行，妈就是担心你，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的，妈跟你讲，你要是手头紧，你就说，别硬撑，你晓得哇……”
第二条语音：又是六十秒满。
“还有啊，妈昨天看电视，那个新闻你看了没有，说是现在外面有那种骗人的贷款，叫网贷还是什么贷的，专门骗你们这种年轻人。你千万不要去碰那个东西啊，你晓得哇，我们单位老王家的那个侄儿，就是借了那个什么贷，一开始说是几千块，后来滚到十几万，人家上门催债，把**都气住院了。浩儿，你可千万不能学那些人啊，你是大学生，你有文化，你不能走歪路，你晓得哇……”
第三条语音：还是六十秒满。
“**最近手指又疼了，就是那个断了的指头，下雨天就发麻，他说没事，不去看，我说了多少次了让他去医院拍个片子，他就是不听，说是浪费钱。你说说，这怎么能是浪费钱呢，身体要紧啊。浩儿，你也要注意身体，别熬夜，你那个眼睛本来就不好，再熬夜就更不行了。妈给你寄点枸杞吧，我们单位老李说那个宁夏枸杞泡水喝，对眼睛好。你把地址发给我，妈明天就去寄，你晓得哇……”
**条语音：六十秒。
“对了，你上次说你要请那个同事吃饭，请了没有啊？妈跟你说，在外面工作，人际关系很重要，你不能太小气，该花的钱要花，但该省的地方也要省。你那个房租，能不能再讲讲价啊？你跟房东说，你一个人住，用不了那么大的地方，换个便宜点的。或者找个合租的，两个人分摊，一个月能省好几百呢。你算一算，一个月省三百，一年就是三千六，这钱够你回家两趟了。你回来一趟吧，妈给你做好吃的，你晓得不……”
第五条语音：五十八秒，差两秒没满。
“浩儿，妈说了这么多，你别嫌妈烦。妈就是担心你。你回个消息，不用长，就说你还好，让妈放心就行。你那个微信，妈天天看，看你有没有换头像，有没有发朋友圈。你最近都不发了，妈就担心。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有事你跟妈说，啊。别一个人扛着。你是**儿子，妈不帮你谁帮你。好了，不说了，你回我。”
五条语音。二百九十八秒。将近五分钟。
我坐在隔断间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五条语音，我逐条听完，每条都听到了结尾那个”你晓得哇”的尾音。那是我**语言标记。没有这个尾音，那些话就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我没有立刻回复。我把手机放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至少三分钟。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它们不会走，不会变，不会给我发微信语音。它们只是存在着，像两块不会说话的老石头。见证我从一个有妈嘘寒问暖的儿子，变成一个听了五条语音却打不出一个字的哑巴。
我妈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我的脑门上。张阿姨的儿子。八千块。包吃住。网贷。老王家的侄儿。十几万。上门催债。爸的手指。枸杞。请同事吃饭。房租。回家。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掉进一个深坑。那个深坑里已经堆满了类似的词。每个月，每周，甚至每天，我妈都会往这个坑里扔新的词。她不知道坑有多深，也不知道里面堆了多少。她只是扔。一边扔一边问：你还好吗？
我怎么回答？
我能说”我欠了五万多”吗？我能说”我每天都在借钱还钱”吗？我能说”你的儿子已经变成了一个Excel会计，而他的账本上全是红色”吗？
不能。所以我什么都不说。
过了七分钟，我拿起手机，输入两个字：“还好。”
发送。
又补了一条：“工作忙，先睡了。”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没有再等回复。我知道我妈会说什么。她会再打一段六十秒的语音，说我怎么又这么晚睡，说我不注意身体，说我不省心。我不需要听。那些话我已经听了二十三年，每个字都能背出来。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下面。
我第三次站在罗森的冷柜前面。
第一次是上周一。我买了一盒全价便当。16.8元。红烧牛肉。我付钱的动作很快，扫完码就走了。那时候我还在骗自己，骗自己说”我只是偶尔吃一次好的”。
第二次是上周四。我买了一盒折扣便当。8.4元。同样的红烧牛肉，只是保质期只剩六个小时。我在微波炉前面等了整整两分钟，听着机器嗡嗡响，心里盘算着省下的8.4元可以用来还哪一笔账。
现在是第三次。周日的晚上。22:15。
冷柜里的折扣便当已经卖完了。只剩下几盒全价的，标价18.8元。还有泡面。红烧牛肉面，老坛酸菜，香菇炖鸡。4.5元一袋。如果买两袋，第二袋打八折。7.2元两袋。
我站在冷柜前面，手指搭在玻璃拉手上，没有拉开。
全价便当18.8元。折扣便当卖完了。泡面4.5元一袋。这三个数字在我脑子里排成一列。左边是贵，中间是空，右边是便宜。以前我会选左边。现在我只能选右边。
我选了泡面。两袋。红烧牛肉和老坛酸菜。
收银员不是那个棕色头发的女孩了。换了一个男的，大概三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他扫了条码，报价格：“7.2元。”
我扫码。滴的一声。
没有谢谢光临。没有眼神接触。我把泡面装进塑料袋，走向店门口。
自动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冷风灌进来。十月底的成都开始变凉了。我穿的是一件单衣，来的时候不觉得冷，现在要走了，才感觉到风从领口灌进去，沿着脊椎一路往下。
我没有立刻回中德。我在罗森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台阶是水泥的，很凉。我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看着天府大道上的车来车往。这个时间的车流比刚才更稀疏了。红灯变绿，绿变红，循环往复。有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盏坏掉的红绿灯。
我把两袋泡面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翻来覆去看它们的包装。红烧牛肉面包装上印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牛肉块大得离谱，葱花翠绿，汤汁浓郁。老坛酸菜那袋的包装上印着一坛酸菜，坛口冒着金光。这些图片都是假的。我很清楚，面泡出来之后，牛肉粒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酸菜是脱水的，颜色发褐。
但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算过一笔账。如果每天晚上吃泡面，4.5元一袋，一个月135元。如果吃折扣便当，8.4元一盒，一个月252元。如果吃全价便当，16.8元一盒，一个月504元。135元和504元之间，差了369元。这369元可以用来还一期分期乐的最低还款额。
所以我要吃泡面。不是因为我喜欢吃泡面，是因为泡面是我债务的一部分。它是我的生存策略，是我的债务优化方案，是我Excel表格里”餐饮支出”那一行的下拉选项。
我把两袋泡面重新装进塑料袋。
出租车司机抽完了烟，把烟头弹出窗外，发动车子走了。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条红色的弧线。
我想起了一个词。温水煮青蛙。
我以前觉得这个词是骗人的。青蛙又不傻，水热了会跳出来的。但现在我理解了。青蛙不是不想跳，是水温升得太慢，慢到它感觉不到变化。等它感觉到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我的水温是怎么升上来的？
从全价便当到折扣便当，水温上升了4.2度。从折扣便当到泡面，水温又上升了3.9度。这两步加起来，8.1度。不够烫，不够疼，甚至不够让我皱眉。但8.1度足以改变我的口味，我的肠胃，我的生活方式。
再过一段时间，可能连泡面都吃不起了。那就只能吃馒头。馒头五毛钱一个，一顿两个，一天三块。从泡面到馒头，水温再上升1.5度。
然后呢？
我不知道。Excel表格里没有”然后”这一行。我的公式只计算到月底。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
我把塑料袋提起来，手指被勒出一条红印。不深的印子，几秒钟就消失了。但这种消失本身就是一种警示。它在告诉我，我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容易留下痕迹。压一下会红，碰一下会青，熬一夜会晕。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中德的方向走去。
路上经过那家手机维修店。玻璃门上的转让告示还在，****，已经有点泛黄了。掉了一个数字的手机号码下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下午来。”
我停下来，看了那行字三秒钟。下午来。不是上午，不是晚上。下午。这个细节让我想起了什么。也许是那个店主每天上午还有别的地方要去，也许是他上午起不来，也许是他把这个小店当成了一天中第二重要的事情。
我转身走了。
Excel表格还在手机里等着我。回去之后，我要更新今天的支出：7.2元。然后在”现金流”工作表里加一行备注：“餐饮降级完成，当前标准4.5元/餐。”接着我要检查明天的还款日，看看哪个平台要还多少钱，然后从哪个平台借钱来填补缺口。
这一套流程，我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不需要动脑子，手指会自动完成。
就像青蛙在温水里，熟得不能再熟。
马伯韬翻了个身，铁架床又响了。
“你在算什么？”他问。
“没算什么。”我说。
“骗人。”他说，“你刚才呼吸变了。算了三秒，停了，又算了三秒。你在算天数。”
我没说话。他说对了。我确实在算天数。算我在这里过了多少天，算我还要在这里过多少天，算出去之后要面对多少数字。
“我给你讲个事，”马伯韬说，“我第二次进去之前，也在算账。算我欠了多少钱，算我出去之后怎么还，算我老婆会不会等我。算了三个月。”
“后来呢？”
“后来不算了。”他说，“算来算去，把自己算进来了。”
他笑了一声。很短的一声，像在嘲笑自己。然后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不再说话。
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和我隔断间里看到的那几道不一样，这里的裂缝更粗，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
我想到了那个Excel表格。那个被我命名为”记账”的文件。那个我每天晚上更新、用红色标注还款日、用公式计算利息的表格。
我那时候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我以为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计算，就是精确的人生。我把表格越做越漂亮，越做越复杂，像在做一件艺术品。我给它加了条件格式，加了趋势图，加了VLOOKUP公式。我在深夜里对着那个发光的屏幕，手指滑动，数字跳跃，心跳平稳。
多么美好的幻觉。
那只青蛙在水底，四肢舒展，眼睛半闭。水面上有热气在冒。它看得见，但它不觉得危险。因为它已经学会了把危险换算成数字。温度升高1度，没事。升高2度，还可以。升高3度，忍耐一下就好。
等到升高到10度，它的腿已经熟了。跳不动了。只能沉下去。
我没有沉下去。我还在游。我的四肢还在摆动，我的肺还在呼吸。但我游动的方向，不是岸边，是锅底。
锅底的温度，我在Excel里算过。年化18%，月息1.5%，日复利0.05%。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利息都在增长。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我把这些数字输入表格，标成红色，然后告诉自己：我在掌控。
我没有掌控。我在记录自己的死亡过程。一笔一笔，一格一格，一行一行。
表格里最下面有一个单元格，我从没有填过。那行是空白的，只有一行小字作为备注：“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
计划。这个词是我最大的笑话。我没有计划。我只有假设。假设工资不变，假设不被裁员，假设平台不停贷，假设利率不上调，假设我身体好到能一直工作，假设没有意外，假设没有疾病，假设我永远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八个假设。八个如果。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破了，整个表格就废了。
而我知道，八个”如果”里，至少有一半，正在裂开。
马伯韬的呼吸变得均匀。他睡着了。
我还醒着。在心里默念那个数字。51432.92。不是五万三，不是五万一，是五万一千四百三十二点九二。精确到分。这个数字我已经记住了，不需要看手机。
但有一个数字我没有记住。有一个数字我从来不敢算进表格。
那个数字是：我爸林建国要攒多少年，才能替我填上这个坑。
我不敢算。不是算不出来，是不敢。那个数字不需要Excel，小学二年级的数学就够了。而我之所以不敢，是因为我知道答案。我知道我爸每个月能省下来多少钱。我知道我妈在超市站一天收银台，到手多少。我知道他们为了供我读大学，已经空了家里多少积蓄。
这些数字，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清楚到我不敢把它们写进任何一行公式。
公式是有底线的。它要求输入，要求逻辑，要求输出。我不能在单元格里输入”父亲的十三年”，然后在另一个单元格里输入”我的五个月”，再让它们相减。Excel不会做这种计算。它只会报错，报一个”#VALUE!“，然后冷冷地停在那里。
所以我选择不输入。我选择假装这些数字不存在。我在表格的边缘画了一条隐形的线，线这边是债务，线那边是家人。我只看线的这边。那边的，我假装它们还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动，没有少，没有因为我而变薄。
这种假装，是我在那段时间里最熟练的技能。比VLOOKUP更熟练，比SUM更熟练，比任何条件格式都更熟练。
我**五条语音，我听完了，回复了”还好”，然后继续打开我的Excel表格，把今天的支出更新进去。7.2元。两袋泡面。我在”现金流”表的备注栏输入：“晚餐降级完成，当前标准4.5元/餐。”
那一刻，我**声音和我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她在说”你晓得哇”，我在说”4.5元”。两个声音互不相干，但合在一处，就是我当时全部的生活。
罗森的自动门合上了。台阶上的水泥凉意还留在我的记忆里。我知道再过几天，我会**次走进那家罗森。那时候折扣便当可能已经撤柜了，只剩下全价的和泡面。而我，会毫不犹豫地走向泡面货架。
因为Excel表格告诉我，那是我唯一正确的选择。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黑暗里，我**声音还在响。不是那五条语音的具体内容，是那种语调。高语速，高密度，不给对方留气口，每一句都以”你晓得哇”结尾。
你晓得哇，浩儿。
我不晓得。
我要是晓得，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