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简介
周敏陈默是现代言情《人到中年,我终于放下了所有遗憾》中的主要人物,梗概:放下不是放弃,而是与自己和解。那些曾经耿耿于怀的遗憾,终会在某一天变得云淡风轻。“我以为我放不下的是遗憾,其实放不下的是那个不肯原谅自己的少年。”“父亲没有等到我回去,但等到了一个终于学会好好活着的儿子。”“人到中年最大的清醒,是明白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来。”“相机能留住光影,留不住时间。能留住遗憾的,只有我自己。”“放下不是把过去扔掉,是把它折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4章
倒影
相机在茶几上放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陈默醒来,走出卧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银色的机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一件从海底捞上来的旧物,带着另一个时代的气息。皮套的碎屑还散在茶几上,深褐色的,干巴巴的,像枯萎的苔藓。他昨晚擦了很久,擦完机身擦镜头,擦完镜头擦取景器。能擦掉的地方都擦了,擦不掉的是霉斑——那些白色的细丝已经长进了镜片之间的缝隙里,像毛细血管,从玻璃的边缘蔓延开来,怎么擦都够不着。
他走过去,把相机拿起来。很沉。比现在那些轻飘飘的数码相机沉多了。全金属机身,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做工,舍得用料,拿在手里像握着一块铁。他当年攒了整整一个学期的生活费才买下它,二手的,前主人是个***,用得很仔细,机身上只有一处磕碰,在快门按钮旁边,小小的一个凹痕。他当时觉得那个凹痕很好——一台有痕迹的相机,才有故事。
那个凹痕还在。二十多年了。
他把相机放在餐桌上,去洗漱。刷牙的时候他想起老周昨晚那句话——你的相机,还在吗?声音沙哑,带着酒气,但那个问句本身是清醒的。老周问的不是相机,相机只是一个代名词。他问的是:你当年想成为的那个人,还在吗?
陈默吐掉泡沫,漱了口。镜子里的人鬓角泛白,眼袋浮肿,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他摸了摸下巴,打开镜柜找剃须刀。镜柜里有一瓶过期的剃须泡沫,他拿起来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瓶,按下去,噗的一声,喷出一团稀薄的白色泡沫,带着一股变质了的薄荷味。他没管,抹在下巴上,剃了。
剃须刀在脸上嗡嗡响。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每天早上出门前要做三件事:洗脸、剃须、擦相机。那时候他不长胡茬,或者说长了也不明显,剃须这件事仪式感大于实用价值。但他喜欢那个仪式——把泡沫涂在下巴上,用剃须刀刮掉,然后拍上须后水,清清爽爽地出门。那时候他觉得,一个摄影师应该清清爽爽的。
那时候他真的觉得自己会成为一个摄影师。
不是那种拍婚纱照的摄影师,也不是那种给杂志拍封面的摄影师。他说不清楚自己想成为哪种,但他知道自己想拍什么。他想拍街上的人——卖早点的阿姨、修鞋的老头、放学的小孩、等公交的姑娘。那些没有人注意的人,那些一晃而过的脸,那些如果他不拍下来就再也没有人记得的瞬间。
他曾对赵胖子说过:拍照是把时间偷走。按下快门的那一下,那一瞬间就从时间的长河里被捞起来了,永远不会流走。
赵胖子说,***说得真好。然后灌了他一杯酒。
那时候他们有理想。赵胖子的理想是开一家自己的餐厅,不是**那种油腻腻的**馆子,是有格调的、能上美食杂志的那种。两个人挤在八人宿舍的上下铺上,一个说我要去拍全世界,一个说我要做全城最好吃的***。天花板上的吊扇咯吱咯吱地转,夏天的风吹进来,带着宿舍楼下食堂的泔水味。但他们不觉得难闻。
后来赵胖子真的开了餐厅。不是有格调的那种,就是**那种油腻腻的**馆子。开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招牌上的字是打印店做的,红色的宋体字——老赵家常菜。陈默去过一次,点了一盘***,味道很好,但不是赵胖子当年说的那种“能上美食杂志”的好。就是家常的好,实在的好,吃完不会拍照发朋友圈的好。
赵胖子说,没办法啊,要养老婆孩子。格调能当饭吃吗?
陈默说,能理解。
赵胖子说,你呢?还拍吗?
陈默说,不拍了。
那是十年前。那时候他还没离婚,陈宇还在上小学,周敏还没有对他彻底失望。那时候他把相机收进了鞋柜最底层,说等有空了再拍。后来鞋柜上面的鞋盒越堆越多,相机的重量被分散到无数的鞋盒上,他就再也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
剃须刀停了。他摸了摸下巴,光滑了。那瓶过期的剃须泡沫还剩一点,他盖好盖子放回镜柜里。镜柜关上的时候,门没有合严,弹回来一条缝。他懒得再关。
出门的时候,他把相机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换鞋,拿包,走进早高峰的地铁。
这一天的地铁和往常一样拥挤。他站在最末一节车厢靠门的位置,左手拉着吊环,右手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工作群的消息,行政部发了一份新总监的详细履历,PDF格式的,三页。他下载了,翻了两页,关上。
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看了一页半之后,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记不住。那些字在他眼前飘过去,像水面上漂的树叶,打着转,但沉不下去。他的脑子不在这份PDF上。他的脑子在那台相机上。
地铁钻进隧道,车窗玻璃变成了一面镜子。
他看到了自己。
四十四岁。穿着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裤,站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左手拉着吊环,右手揣在口袋里。口袋里的手机壳是陈宇用过的旧款,边角磨掉了漆。脸上没有表情,眼神没有焦点,像一个被抽掉了电池的机器人。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二十五岁那年,他站在学校的摄影展展厅里。墙上挂着他的作品——《旧城》系列的第一组照片。那时候还不叫《旧城》,叫《巷子里的日子》。一共八张,黑白的,拍的是学校后面那条老街。拍卖豆腐的老王、修鞋的孙师傅、坐在巷口晒太阳的刘奶奶、趴在石板路上打盹的黄狗。每一张都是**的,被拍摄的人不知道镜头对着他们,所以每一张都很真。
展览开幕那天,吴老师站在他的照片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陈默,你有一双会观察的眼睛。不要浪费它。”
那是他一生中听过的最好的评价。比后来任何一次年终考核的“优秀”都好,比客户发来的“方案通过”都好,比任何一个“辛苦了干得好继续加油”都好。
那双眼睛还在吗?
他看着玻璃上的倒影。倒影里那个人也在看他。那人的眼睛被镜片挡着,看不清。
但镜片是他自己戴上去的。
地铁到站了。车门打开,涌进来一群人,把他往后挤了两步。他的倒影在玻璃上晃了一下,被一个穿**羽绒服的高个子男人挡住了。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相册里最新的照片是上个月拍的,一张公司楼下大厅的公告栏,上面贴着消防疏散图。他拍下来是因为行政部要求每个人都要确认自己的疏散路线。再往前是八月,拍的是母亲家的水表数,发给他妹妹核对的。再往前是七月,拍的是路边的一辆共享单车,车筐里有一只被人遗弃的毛绒熊,浑身湿透了,棕色的毛粘成一缕一缕的。他路过时觉得那个画面有点意思,就拍了一张。
那张毛绒熊是他手机里最新的一张“非功能性”照片。
四个月了。
这四个月里他没有再拍过任何一张照片。不是因为他没有看到值得拍的东西,是因为他已经不习惯举起手机了。看到什么有趣的画面,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拍下来”,而是“哦”。然后走过去,忘掉。
他把相册关上,把手机揣回口袋。
地铁开到地面段的时候,阳光从车窗里涌进来。秋天的阳光不像夏天那么烈,温温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他的倒影在玻璃上淡了一些,隐约能看到窗外的景色——一排排后退的楼房、高架桥上的车流、远处正在施工的塔吊。塔吊的长臂在蓝天下慢慢转着,像某种巨大而沉默的生物。
他想起父亲。
父亲去世那年,这座城市的天际线还没有这么多塔吊。那时候没有地铁,没有高架,没有这些玻璃幕墙的写字楼。父亲骑一辆二八大杠送他去上学,他坐在后座上,书包抱在怀里,脸贴在父亲后背上。父亲的后背很宽,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不是香的那种,是肥皂那种干净而朴素的碱味。
父亲在的时候,从来没说过想让他成为什么样的人。不像其他同学的父亲——有的想让儿子考***,有的想让儿子学医,有的想让儿子接手家里的小生意。父亲什么都没说过。只是有一次,他拿着刚买的相机在家里东拍西拍,拍到父亲的时候,父亲用手挡住镜头,说别拍我,拍**。他笑了,说都拍都拍。后来他把镜头转过去拍窗外的晚霞,父亲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
“你拍照的样子最像你。”
就这一句。没有“我为你骄傲”,没有“你以后一定会有出息”,没有“加油”。只有“你拍照的样子最像你”。好像是说——不拍照的时候,你就不像你自己。
陈默把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揉了揉。
那天父亲说胸口闷。他说,等我回来带你去医院。三天后父亲心梗去世。他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二十年来,他一直觉得是自己害死了父亲。如果他当时没有出差,如果他把父亲的话当真,如果他坚持先去医院再走——太多的如果,每一个如果都像一根针,扎在同一个地方。那根针在他心里扎了二十年,生了锈,和肉长在了一起,拔不出来了。
可是昨天,老周问他“你的相机还在吗”的时候,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念头——
也许父亲说的那句话,不是随口一说的。
也许那句话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个愿望。
地铁再次钻进隧道,车窗重新变成镜子。倒影里的男人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他在下一站下了车。
出站的时候,他在出口处站了一分钟。左边是去公司的路,走了十五年的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的路。右边是一个过街天桥,天桥对面有一排底商,其中有一家店他记得——不是记得店名,是记得那个位置。很多年前那里是一家照相馆,兼做胶卷冲扫。他大学的时候在那家店里冲过无数次胶卷,老板娘认识他,每次都会多送他一张五寸的样片。
后来照相馆关了,换成了奶茶店,再后来又换了什么,他不知道了。
他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离上班还有二十分钟。
然后他往左边走了。
不是因为不想去看。是因为去了也不知道看什么。照相馆没了,老板娘不知道去哪了,他手里也没有需要冲扫的胶卷。去了只是站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发呆而已。
就像他站在自己人生的这个路口一样。知道有些东西没了,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到公司的时候,前台的新姑娘正在接电话。她对着话筒说“**”的声音很甜,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陈默走过时她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然后往里走。
工位旁边的绿萝又黄了一片叶子。这次的黄不是从叶尖开始的,是从叶柄开始的,整片叶子软塌塌地耷拉在花盆边缘,像一个人低下了头。他把黄叶子摘掉,扔进垃圾桶,又给绿萝浇了水。
小邱从他工位旁边经过,探头看了一眼:“默哥,你这绿萝是不是缺肥啊?我看网上说绿萝黄叶是缺氮。”
“是吗?”
“是啊。我家里那盆,半个月施一次肥,长得可好了。”
“那我买点肥。”
“不用买,我明天给你带一点。我家那个肥料特别好用,液体的,兑水浇就行。”
“谢谢。”
小邱摆摆手走了。陈默看着那盆绿萝,想,它跟着他真是倒霉。他连自己都养不好,还要养一盆植物。三年了,这盆绿萝没死,全凭它自己意志力坚强。
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壁纸还是那座山。他决定今天换一张壁纸。右键——个性化——**——浏览。他翻了翻电脑里的图片文件夹,大部分是工作用的素材图:产品图、海报底稿、客户提供的宣传画。没有能当壁纸的。
他又打开一个叫“个人照片”的文件夹。里面空空荡荡。唯一一个子文件夹叫“2019”,里面是陈宇的几张照片。初一开学典礼、运动会、生日。每一张都是周敏拍的,微信上发给他的。他点击一张,设为壁纸。
照片里陈宇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站在学校操场边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是被抓拍到时那种猝不及防的表情——半笑不笑,嘴张了一半,大概是在说“别拍了”。陈默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这是四年前的陈宇。还会对镜头说话、还会被拍到猝不及防的表情、还会让妈妈跟在后面举着***着拍的陈宇。
现在的陈宇什么样,他已经不太清楚了。他翻了一下自己的手机相册,翻到今年过年的时候。除夕夜,陈宇来他这里吃了顿年夜饭。他做了一桌子菜,陈宇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刷手机。他趁陈宇低头的时候偷**了一张,拍的是头顶——陈宇低头时头顶那个发旋,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那是他今年给儿子拍的唯一一张照片。发旋。
他关掉文件夹,开始工作。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方案写到第三版,改到**版,客户在邮件里写了很长的一段修改意见,核心意思是“方向不对,再想想”。他回复“收到,尽快修改”,然后关掉邮件,看着屏幕发呆。方向不对。客户要的方向是什么,他知道。客户要的是年轻化、潮流感、打动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的年轻妈妈。他四十四岁,他不知道年轻妈妈在想什么。他连自己十七岁的儿子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林总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他工位时停了一下。陈默抬头,对上林锐那张年轻的、精神饱满的脸。
“陈老师,方案改得怎么样了?”
“还在调整。”
“客户的意见你看了吧?他们想要更年轻化的表达。你之前的方案太稳重了,缺乏那种……怎么说呢,那种年轻妈妈刷到会停下来看的冲动感。”林锐的手指在空气中做了一个“刷”的动作,“现在都是碎片化阅读,三秒钟抓不住人就没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默说:“明白。”
“那就好。期待你的新版本。”林锐笑了笑,走了。
陈默看着他走远。林锐走路很快,步伐很短,频率很高,像一台调了快进的录像机。他没有大肚子,没有白发,没有眼袋。他穿一件藏青色的修身西装,里面是白T恤,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三十五岁,海归,纽约四年。他确实很优秀。
陈默想起老周。老周走路很慢,步子很大,频率很低。在走廊里碰到,老周会停下来,拍拍你的肩膀,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如果你说好,他点点头。如果你说不好,他会把你拉进茶水间,给你倒杯茶,听你说完。
老周退休了。
陈默低头继续改方案。他写了一句“给宝宝最好的开始”,觉得太普通。又写了一句“妈**选择,从第一口开始”,删掉。光标一闪一闪,像一只眼睛在眨。
手机响了。是微信消息。
他拿起来看。不是陈宇。是赵胖子。
“昨天说约酒,你第一个响应。够兄弟。周六晚上六点,我店里,不醉不归。”
后面跟了一个定位。
陈默回了一个“好”。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又打了一行字。
“你那台老相机还在吗?我记得你有一台。”
赵胖子很快回复:“你说那个佳能?在呢,电池找不到了,吃灰好几年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想修一修我那个旧的。”
“你那台尼康?老天,终于想起它了。早该修了。城西有一个老师傅,专门修老相机的,我把他电话给你。”
然后是一串电话号码。
陈默把号码存了。名字打的是“修相机李师傅”。
存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这个***,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存一个修相机的电话,这件事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但对他而言,这好像是某种仪式——他上一次存“和摄影有关的号码”是什么时候?大学?刚工作那两年?
他想不起来了。
下午五点四十分,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小邱看到他要走,有点意外。
“默哥,今天这么早?”
“有点事。”
其实他没有什么事。他只是不想再对着那个方案了。那张年轻妈**脸、那些改来改去的广告语、林锐手指在空气中做的那个“刷”的动作——所有这些都让他觉得很累。他想出去走走。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在沉下去。秋天的夕阳不是红色的,是橙**的,从两栋写字楼之间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影子,想起早上在地铁玻璃上看到的倒影。
倒影里的那个人,和地上的这个影子,是同一个人。
他做了决定。
他没有往地铁站走。他转身,往过街天桥那边走去。走过天桥,走过那家奶茶店——照相馆果然不在了,现在是一家粉色招牌的奶茶店,门口排着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继续往前走,在第二个路口右转。那里有一片老小区,他上次路过的时候看到小区门口有一家相机维修店。
那家店还在。
门面很小,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房产中介之间,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老李相机维修”。招牌上的字是手写的,白底红字,红已经褪成粉了。玻璃门上贴满了各种相机品牌的贴纸:尼康、佳能、索尼、**、徕卡。贴纸也褪色了,边角翘起来。
陈默推开门。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很暗,只有工作台上亮着一盏台灯。台灯是老式的那种,绿色灯罩,暖**的光照在桌面上,照着一堆拆开的相机零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低着头,用镊子夹着什么东西。
“等一下。”老人没抬头。
陈默站在门口等。店里有一股机油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很旧,但不难闻。墙上的玻璃柜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老相机,有单反,有双反,有几台他叫不出名字的折叠机。每一台都擦得很干净,在暖**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老人放下镊子,摘下老花镜,抬起头。
“修什么?”
陈默从包里拿出那台尼康FM2,放在工作台上。
老人看了一眼相机,又看了一眼陈默。然后他把相机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机身号,又看了看镜头前圈的字。动作很慢,手指很稳。他的手上有很深很深的纹路,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机油。
“尼康FM2。好机器。1982年产的。”老人把相机举到灯光下,透过取景器往里看了看,“放了多少年了?”
陈默算了算。
“十五年。”
老人没说话。他把相机翻过来,打开后盖。后盖的密封海绵已经老化了,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快门帘上有一层薄薄的霉斑,像冬天窗户上的霜花。
“十五年。”老人把后盖合上,放在桌上,“你这十五年干嘛去了?”
陈默被问住了。
这个问题和这个相机一样,在他鞋柜的最底层放了十五年。没有人问过,他也没有问过自己。现在被一个陌生人——一个手上有黑色机油的修相机老人——用最平淡的语气问了出来。
你这十五年干嘛去了?
“上班。”他说。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轻飘飘的,像两片枯叶子。
老人没有评价。他把相机转过来,试着上弦。齿轮咔咔响了几声,卡住了。他又试了一次,还是卡住。
“快门帘老化,齿轮组可能有锈。镜头里的霉要拆开清洗。密封海绵要全部换。测光表不知道还准不准。”老人一边检查一边自言自语,然后抬头看陈默,“能修。但要花时间。你急不急?”
“不急。”
“那就放着吧。下周来拿。”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收据,用圆珠笔在上面写字。收据是那种最老式的,一式两联,中间夹着复写纸。老人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每个字都用力按到底,确保复写的字迹清晰。
“多少钱?”陈默问。
“修好再说。你这机器放得太久了,里面什么情况得拆开才知道。”老人把复写的那一联撕下来递给他,“到时候要是太贵,你可以不修。”
陈默接过收据,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店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刚亮起来。他站在店门口,手里没有相机了,少了一份重量。但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
好像那个放在鞋柜底下压了十五年的东西,不是一台相机,而是别的什么。他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交给了别人。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只流浪猫。橘色的,蹲在垃圾桶旁边。这次他没有蹲下来,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它一会儿。猫也看着他。
“我给你拍一张。”陈默说。
猫没有理他。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取景框里,橘猫的瞳孔在路灯下缩成一条线。他按下快门。
咔嚓。
手机的快门声是模拟的,不是真的咔嚓。但他还是觉得,那个声音很好听。
他把照片看了看。过曝了,猫的脸太黑,**的路灯太亮。不好看。
但他没有删。
他收起手机,走进小区。上楼,换鞋,把口袋里的收据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收据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
“尼康FM2机身+50mm定焦镜头,整修清洗。取件日期:下周三。”
老相机。整修。
两个词放在一起,像一句承诺。
窗外,路灯把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树影晃了一下,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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