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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主天下

镜无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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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牌作家“镜无缘”的都市小说,《郑主天下》作品已完结,主人公:郑信周文达,两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编写的非常精彩:醒来就是唐末------------------------------------------。,是一滴穿过房顶破瓦、精准落在他眉心位置的秋雨。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斑驳发霉的土墙,头顶的房梁上挂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不知从哪飘来的牲畜粪便气息。“草……”,然后整个人僵住了。。。,虽然不大,但好歹有空调有WiFi,墙上贴的是灰蓝色壁纸,床头柜上放着永远充不满电的手...

来源:fanqie   主角: 郑信,周文达   更新: 2026-07-08 12: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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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叫做《郑主天下》,是作者镜无缘的小说,主角为郑信周文达。本书精彩片段:醒来就是唐末------------------------------------------。,是一滴穿过房顶破瓦、精准落在他眉心位置的秋雨。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斑驳发霉的土墙,头顶的房梁上挂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不知从哪飘来的牲畜粪便气息。“草……”,然后整个人僵住了。。。,虽然不大,但好歹有空调有WiFi,墙上贴的是灰蓝色壁纸,床头柜上放着永远充不满电的手...

第1章

醒来就是唐末------------------------------------------。,是一滴穿过房顶破瓦、精准落在他眉心位置的秋雨。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斑驳发霉的土墙,头顶的房梁上挂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不知从哪飘来的牲畜粪便气息。“草……”,然后整个人僵住了。。。,虽然不大,但好歹有空调有WiFi,墙上贴的是灰蓝色壁纸,床头柜上放着永远充不满电的手机。而眼前这间屋子——土墙、泥地、木窗棂上糊着的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半截蜡烛火苗乱晃。角落里堆着几个粗陶罐子,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桌上搁着一只豁口的粗瓷碗。,铺着稻草和一张硬得像铁板的麻布褥子。他正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床露出黑絮的破被子。,闭上眼睛,再睁开。。,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他慢慢抬起手——不是他熟悉的那双敲键盘的手,眼前这双手粗糙得多,指节上有老茧,虎口处有一道旧疤痕。“不是吧……”,动作太猛差点从土坯床上滚下去。稳住身体后他四下扫视,目光落在木桌上那半截蜡烛旁边——有一把刀。。,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质,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磨得发黑。他伸手把刀拿过来,费了点力气才***——刀身上锈迹斑斑,刃口钝得能当擀面杖使。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刀刃上。借着烛光,他看见刀身靠近护手的位置刻着两个字。
郑。
他的姓。
然后是洪水般涌来的记忆。
那一瞬间郑信感觉自己被人往脑子里硬塞了一整部电影的容量,无数画面和声音同时炸开,疼得他闷哼一声,双手撑住桌沿才没摔倒。
他看见一个同样叫郑信的年轻人,荥阳郑氏出身——当然,是那种族谱上要找半天才能找到名字的旁支末裔。父亲郑怀德曾经做过一任汴州军府的小校,后来因为得罪了上司被寻了个由头革职,回乡后郁郁而终。母亲紧跟着病故,留下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独自在荥阳城里讨生活。
幸好郑氏是荥阳的地头蛇,族中虽然不待见这个破落户子弟,但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每月一斗粟米,逢年过节派人来问一句,算是全了同宗的情分。至于这斗米够不够吃、冬天冷不冷,那就没人管了。
原身靠着一个远房叔父的关系在荥阳县衙谋了个押司的差事,名义上是衙门吏员,实际上干的都是跑腿挨骂的活儿。催粮、传话、**、给主簿端茶倒水,一个月俸禄两百文,还不够在街口酒铺喝三顿酒。
但原身偏偏就爱喝酒。
昨晚——不对,是原身的昨晚——他在酒铺赊账喝了三碗浊酒,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歪歪扭扭骑上一匹老得牙都快掉光的骡子,结果刚出巷口骡子惊了,把他甩下来,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
然后真正的郑信就醒过来了。
“酗酒坠骡摔死的?”郑信消化完这段记忆,不知道该同情还是该骂人,“好歹也是荥阳郑氏的子弟,混成这副德行,还死得这么窝囊……”
话没说完他就闭嘴了。因为他想起来,原身留下的全部遗产就在这间屋子里。
他开始翻箱倒柜。
半个时辰后,郑信坐在缺腿木桌前,盯着面前的一堆东西发呆。
全部家当清单如下:
铜钱三贯,用麻绳穿着,其中一贯的绳子已经快断了。一把生锈横刀,就是刚才那把。一套换洗的粗布衣裳,膝盖处打了补丁。半袋粟米,大概够吃十天。一块荥阳县衙的腰牌,木头做的,上面刻着“押司郑”三个字。还有一本被虫蛀了大半的族谱残本,翻到郑怀德那一页就没了下文。
以及一张酒铺的赊账单。
他拿起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郑押司欠酒钱八百文,九出十三归,月底不还利滚利。”落款处按了一个红指印,指印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喝醉了按的。
八百文。
他一个月俸禄才两百文。
郑信把赊账单拍在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现在彻底理解原身为什么要借酒消愁了,换谁过这种日子都想喝两杯。
但理解归理解,他不打算学原身。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远处的街巷里传来叫卖声和骡马嘶鸣,荥阳城正在醒来。郑信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了一条泥泞的土路、低矮的土坯房、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蹲在墙角捉虱子的乞丐。
空气里弥漫着炊烟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惊起一群灰扑扑的麻雀。
唐末。
咸通十四年。
他下意识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年份对应的历史事件,然后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如果原身的记忆没错,现在是咸通十四年,也就是公元873年。而按照他前世读过的那点历史知识——乾符元年,也就是公元874年,王仙芝会在长垣起事。紧接着黄巢响应,席卷半个大唐的浩劫就此拉开序幕。
换句话说,离天下大乱只剩不到两年。
郑信靠在门框上,忽然笑了一声。
“不到两年啊……”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三贯铜钱、那把生锈的横刀、那块押司腰牌。然后他走回屋里,拿起横刀,用袖子擦了擦刀身上的锈迹。
锈迹下面隐隐露出一线钢纹,虽然黯淡,但刀身的材质比他想象的要好。他翻到刀身背面,靠近护手的位置又发现了一行小字,刻得极浅,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郑怀德军中物”。
这是原身父亲的佩刀。
郑信沉默了一会儿,把刀插回鞘中,搁在床头。
然后他洗了把脸,换上那身唯一干净的衣裳,把腰牌挂在腰间,推开院门大步朝县衙方向走去。
不管怎么说,今天是他在荥阳县衙当差的日子。
饭要一口一口吃,天下也得一步一步谋。
荥阳县衙坐落在城中心,说是衙门,其实就是一座大一点的院子,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其中一个耳朵磕掉了一块,看着像被人揍过。大门上的朱漆剥落得厉害,门钉也缺了好几颗,门口的台阶被踩得溜光水滑。
郑信到的时候,衙门已经开了。几个衙役蹲在门口闲聊,看见他过来,其中一个下巴上有颗黑痣的汉子咧嘴一笑:“哟,郑押司来了?昨儿个听说你从骡子上摔下来了,怎么,没摔死啊?”
几个人哄笑起来。
郑信也不恼,笑嘻嘻走过去:“**爷说我这人命硬,不收。”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拍在黑痣汉子手里,“拿着买碗酒喝,回头有事多关照。”
黑痣汉子掂了掂铜钱,笑容真诚了几分:“郑押司客气。对了,周主簿刚才还念叨你呢,说今天有一批粮该催了,让你来了就去见他。”
周主簿。
郑信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来——周文达,荥阳县主簿,管着全县的钱粮账目,是个胆小怕事又贪财的主儿。原身在他手底下干了快一年,没少被穿小鞋。
“谢了。”
郑信整了整衣襟,迈步进了衙门。
衙门里的格局和他记忆中的差不多——前堂审案,后堂办公,两边厢房是吏员的公房。他穿过前堂时正赶上县令在审一桩争水案,两拨农人在堂下吵得面红耳赤,县令坐在堂上昏昏欲睡,惊堂木拍了好几下也没压住场面。
郑信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径直走到后堂东厢房,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推门进去,周文达正坐在一张堆满账册的案桌后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见郑信进来,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郑押司,你昨儿个又喝酒了?衙门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酗酒误事可是要打板子的。”
“周主簿说的是,昨儿个是我不对,以后再不敢了。”郑信低头认错,态度好得让周文达有些意外。
“哼,知道就好。”周文达从桌上抽出一张单子丢过来,“西张村有一批秋粮拖了半个月没交,你今天去催一下。催不回来,你这个月的俸禄就别想拿了。”
郑信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西张村,三十户人家,应纳秋粮六十石,实缴零。
他抬起头,周文达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西张村是荥阳县出了名的难缠村子,民风彪悍,之前派去催粮的衙役没少吃亏。上个月一个衙役去催粮,被村民放狗追出去二里地,回来的时候裤子都撕破了。自那以后,西张村的催粮差事就没人肯接。
周文达这是把烫手山芋丢给他了。
“怎么,不敢去?”周文达呷了口茶,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挤兑。
郑信把单子折好揣进怀里,咧嘴一笑:“去,怎么不去?周主簿放心,我保证把粮食催回来。”
周文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顿了顿才说:“那好,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郑信出了衙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泥泞的街道上,蒸起一股湿热的水汽。街对面的包子铺飘来香气,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几个铜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买了两个菜包子。
咬了一口,满嘴的粗面味儿,馅少得可怜。
“老板,这包子里的菜呢?”
“押司,菜价涨了,您多担待。”包子铺老板陪着笑。
郑信三两口把包子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往城西走。西张村在城外二十里,走过去得一个多时辰。他需要一个帮手——准确地说,需要一个对西张村熟悉的人。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人来。
王老九。
昨晚催债的那位。
郑信拐进一条小巷,在一间半塌的土屋前停住脚步,抬脚踹了踹门板。
“老九,出来,有活干了。”
门板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缝里往外瞄,看见是郑信,眼睛的主人明显松了口气,把门拉开。
王老九是个五短身材的汉子,贼眉鼠眼,缺了一颗门牙,说话有点漏风。他穿着满是补丁的短褐,腰间系一根草绳,赤着脚站在泥地上。屋里比郑信那间还破,地上铺着一堆稻草当床,墙角搁着一个破陶碗和一个空酒坛。
“郑押司?我还以为是赌坊的人又来……”王老九**眼睛,忽然警觉起来,“你不是来找我还钱的吧?我跟你说,那八百文我现在真没有,下个月,下个月一定还!”
“不是来要钱的。”郑信靠在门框上,打量着眼前这个地痞,“有桩差事,去不去?”
“什么差事?”
“陪我去趟西张村催粮。你地头熟,帮我镇镇场面。”
王老九眼睛转了转:“西张村?那地方可不怎么好说话……给多少钱?”
“二十文。”
“三十文。”
“成交。”郑信从怀里数出三十个铜钱拍在王老九手里,“先给一半,事成之后付另一半。”
王老九攥着铜钱,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押司办事就是痛快。您等着,我换双鞋。”
他从稻草堆底下翻出一双草鞋,绑在脚上,又从门后摸出一根枣木短棍别在腰后。郑信注意到他拿棍子的动作很自然,一看就是经常打架的主儿。
两人出了城,沿着官道往西走。秋收刚过,路两边的田里只剩下割过的麦茬,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看着倒是一派太平景象。
“押司,我跟您说句实话。”王老九边走边道,“西张村那帮人不好惹,上个月张老三去催粮,被人放狗咬得裤衩都跑丢了。您真打算跟他们来硬的?”
“谁说我要来硬的?”郑信笑了笑,“我是去讲道理的。”
王老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押司今天跟往常不太一样。往常的郑信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见谁都缩着脖子,今天的郑信走路都带风,眼神亮得吓人。
“押司,您是不是昨天摔那一下把脑子摔开窍了?”
“差不多吧。”郑信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九,你信不信,咱哥俩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王老九挠了挠头,不太明白一个催粮的差事能有什么好日子,但郑信语气里的笃定让他下意识点了点头。
西张村比郑信想象的要破败。三十来户人家,土坯房子东倒西歪,村口的老榆树下拴着两条瘦骨嶙峋的黄狗,看见生人进村就开始狂吠。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仿佛什么事都跟他们无关。
狗叫声惊动了村里的人。一个黑脸汉子从最近的一间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根扁担,目光不善地打量着郑信和王老九。
“你们是干什么的?”
“荥阳县衙押司郑信,奉命催粮。”郑信把腰牌亮出来,脸上挂着笑,“敢问大哥贵姓?”
“我姓张,村里人都叫我张大郎。”黑脸汉子没接腰牌,扁担也没放下,“催粮的?上个月不是来过吗?我们村遭了旱,收成不好,粮食我们自己都不够吃,哪有余粮交?”
王老九凑到郑信耳边小声说:“押司,这张大郎是西张村的刺头,上个月就是他家放的狗。”
郑信点点头,脸上笑容不变:“张大哥,旱灾的事我也听说了。但县衙有县衙的规矩,粮食是**的税,不交不行啊。这样,你把村里的乡亲们都叫出来,咱们当面说,行不行?”
张大郎狐疑地看着他,以往来催粮的衙役不是吹胡子瞪眼就是动手抢粮,眼前这位笑嘻嘻的押司反倒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犹豫了一下,回头朝村里吼了一嗓子:“都出来,衙门的又来催粮了!”
不一会儿,村口的空地上聚了二三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面色蜡黄,身上的衣裳比郑信那件还破。几个小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偷偷打量这两个外来人。
郑信站在人群中间,清了清嗓子:“各位乡亲,我叫郑信,是荥阳县衙的押司。周主簿让我来催西张村的秋粮,一共六十石。我知道大家日子不好过,但衙门那边我总得有个交代,不然回去要挨板子的。”
“挨板子关我们什么事?”人群中有人嚷嚷道,“我们自己都揭不开锅了,哪管你挨不挨板子!”
“就是!你们衙门的人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哪管我们死活!”
眼看群情激愤,王老九下意识摸向腰后的枣木棍。郑信按住他的手,忽然一**坐在了村口的老榆树底下。
众人愣住了。
郑信解开衣领,露出里面的粗布内衫,又把靴子脱了,赤脚踩在地上。他拍拍身边的空地:“来来来,大家坐下说话。站着说话多累。”
村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衙门的押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郑信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几个铜钱,朝一个半大小子招了招手:“小子,去村里有酒的人家给我打碗酒来,剩下的钱归你。”
那小子看了看张大郎,张大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小子接过铜钱跑了,不一会儿端着一碗浑浊的村酿回来。郑信接过来喝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咽了下去。
“各位乡亲,我也不是富裕人。”他放下酒碗,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裳,“你们看我穿的这身,比你们好不到哪去。我在衙门当押司,一个月俸禄两百文,房租就扣去一半,剩下的够买几斤粟米?前儿个我喝酒还赊了账,现在还欠酒铺八百文。”
这番话说得真情实感——本来就是真情实感——村民们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跟你们说实话。”郑信站起身来,拍了拍**上的土,“这粮食,我跟你们一样,都不想交。但**有**的规矩,不交不行。我今天要是空手回去,周主簿得扣我一个月俸禄,到时候我连饭都吃不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但我要是硬抢你们的粮食,你们没饭吃,一样得饿肚子。所以我想了个主意——你们听听看行不行。”
张大郎皱眉道:“什么主意?”
“按规矩,西张村应纳秋粮六十石。但今年确实遭了旱,我回去跟周主簿说——西张村今年实收只有往年一半,应纳三十石,再请求减免十石,实缴二十石。这二十石,大家凑一凑,能凑多少是多少。剩下的缺口,我回去想办法。”
村民们低声议论起来。二十石粮食平摊到三十户人家,每户不到一石,虽然也心疼,但比六十石少多了。
“你说减免就减免?你一个押司有这么大的面子?”张大郎将信将疑。
“我一个人当然没这么大面子。”郑信笑道,“但我回去跟周主簿说——西张村的乡亲们虽然遭了灾,但感念**恩德,**卖铁也要把粮食交上。我再让村里的老人们联名写一封陈情表,我亲自递到县令面前。县令大人爱民如子,总得给几分面子吧?”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先给周文达戴了高帽,又给县官留了面子,还让村民们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张大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押司,你这个人,跟别的衙门狗腿子不一样。”
“骂我是狗腿子,你还笑。”郑信也笑了,“行吧,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二十石粮食,三天之内送到县衙,我保你们今年再没人来骚扰。”
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浊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对了,还有件事——往后县衙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比如要加税、要征丁,我提前给你们通个气。你们心里有数,也好早做准备。”
这话一出,村民们的眼睛都亮了。
“押司,此话当真?”
“我郑信说话算话。”他把酒碗往地上一顿,站起身来,“今天我喝了你们一碗酒,说了这些话,日后要是做不到,你们尽管去衙门告我。”
他把靴子穿上,拍了拍王老九的肩膀:“走了,老九。”
两人在村民的目送中走出西张村。走出去老远,王老九才忍不住开口:“押司,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糊弄人的?”
“一半一半。”郑信脚步不停,“减免的事能办成,但通风报信的事比减免粮食更重要。”
“为啥?”
“因为人心比粮食值钱。”郑信回头看了一眼渐渐变小的西张村,“今天我给了他们一条活路,明天他们就能给我卖命。老九,乱世里头,多一个朋友比多一石粮食有用得多。”
王老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有一点他听明白了——眼前这个郑押司,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回荥阳城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官道两边的麦茬地在暮色中泛着灰蒙蒙的光,远处有炊烟升起,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郑信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西张村这趟差事办得还算漂亮。二十石粮食虽然比周文达要求的少了大半,但总比空手而归强。更重要的是,他在西张村埋下了一颗种子——他需要的不只是粮食,还有人心。荥阳周边的村寨几十个,西张村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光有人心不够。他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武器。
手里的三贯铜钱连一匹马都买不起,私兵目前一个都没有。王老九算半个,但王老九是个地痞,打架还行,真要上阵杀敌还得练。
“老九。”
“嗯?”
“荥阳城里你认识多少能打架的?”
王老九想了想:“十来个吧,都是赌坊和酒铺里混的弟兄,有几个身手还不错。”
“靠得住吗?”
“那得看给多少钱。”王老九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押司,您这是要……?”
“先认识认识,交个朋友。”郑信没把话说透,“改天你把那几个身手好的约出来,我请大家喝酒。”
“那敢情好。”王老九一听说有酒喝,眼睛都亮了。
两人进了城,在岔路口分开。王老九回了他那间半塌的土屋,郑信则朝县衙方向走去—,他得先跟周文达把今天的差事交了。
衙门已经落锁,他从侧门进去,发现周文达居然还没走,正坐在公房里算账。油灯下,周文达瘦长的脸显得更加干瘪,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回来了?”周文达放下笔,上下打量着郑信,“粮食呢?”
“谈妥了。”郑信周文达对面坐下,把西张村的情况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自己如何运用智慧和口才说服了村民,绝口不提自己脱鞋坐地上喝酒的事。
周文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二十石?郑押司,你可真是会替**省粮食啊。六十石的税额你给减到二十石,你当这衙门是你家开的?”
“周主簿明鉴。”郑信不慌不忙,“西张村的情况您比我清楚。上个月张老三去催粮,被狗咬得裤子都掉了,一粒米都没带回来。我这次去好歹带回来二十石,总比零蛋强吧?再说了,今年大旱是实情,要是硬逼急了,逼出民变来,县令大人怪罪下来,担责的可是咱们这些跑腿的。”
周文达的眼皮跳了一下。
郑信最后半句话说中了他的心事——荥阳这地界不太平,万一真逼出民变,县令第一个推出来顶锅的就是他周文达
“哼,算你会说。”周文达重新拿起笔,在账册上记了几笔,“三天之内粮食到仓,差事算你完成。少一石,你这个月的俸禄照扣。”
“谢周主簿。”郑信拱了拱手,起身要走。
“等等。”
郑信回过头。
周文达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郑押司,你今儿个……好像跟往常不大一样。”
郑信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周主簿说笑了,我还是我。不过是摔了一跤,想通了点事。”
“什么事?”
“在荥阳这地界,光缩着脖子做人不行,得抬起头来走路。”郑信笑了笑,拱了拱手,“不早了,周主簿安歇。”
他转身出门,留下周文达一个人坐在公房里,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晃了晃,把他瘦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老长。
郑信出了衙门,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荥阳城的小巷里转了两圈,确认没人跟着自己,然后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土屋,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灯光。
他敲了三下门,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柳三**脸在门后露出来。三十出头的女人,风韵犹存,眼角微微上挑,一双眼睛里藏着见惯世故的精明。她看见是郑信,愣了一下,然后让开身。
“郑押司?这么晚了……”
“三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郑信闪身进了门。
屋里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旁边搁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显然刚才有人在。墙角挂着一道布帘,帘子后面隐约能看到床铺的影子。
“这么晚来找我,不怕人嚼舌根?”柳三娘关上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别人嚼舌根嚼了这么久,也没见你少块肉。”郑信在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三娘,你这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消息灵通。我想请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起,你帮我留意所有路过荥阳的客商、官差、逃兵、流民——打听清楚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带了多少人、有没有带兵器。凡是你觉得有用的消息,都告诉我。”
柳三**笑容渐渐收敛了,她认真地看着郑信的眼睛:“郑押司,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有用。”郑信没有解释,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搁在桌上——那是他全部家当的一半,“这是定钱。往后每个月我另外付你两百文。消息越多越值钱,我不会亏待你。”
柳三娘没有立刻答应。她坐在郑信对面,盯着那串铜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神锐利。
“郑押司,你今天不对劲。往常你来我这儿就是喝酒,喝醉了就胡说八道。今天你不喝酒,说话条理分明,出手也大方——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郑信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三娘,你在这荥阳城里待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
“十五年,你见过的人比我吃过的盐都多。你说句实话——这世道,还能太平多久?”
柳三娘沉默了。
她虽然只是个暗门子,但消息确实灵通。她知道去年来荥阳的客商在说些什么——朝政日坏,藩镇割据,私盐贩子聚众横行,去年浙东的裘甫聚众**,虽然后来被**了,但天下人都看得出,这大唐的气数,不太对劲了。
“你的意思是……”她压低了声音。
“我没什么意思。”郑信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我只是觉得,在这种年头,多知道一点消息,就多一条活路。三娘,我走了。你今天什么都没听见,我也什么都没说。桌上的钱你收好,月初我再送钱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柳三娘。油灯下,女人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复杂。
“郑押司。”她忽然叫住他。
“嗯?”
“西城门外有个破庙,庙里的庙祝叫张老憨。他那庙荒了十几年,平时没人去。你要是想做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那个地方不错。”
郑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拉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柳三娘一个人坐在桌前,低头看着桌上那串铜钱。许久,她忽然轻笑了一声,把钱收进了床头的木**里。
郑信没有回家。
他出了城,摸黑爬上了荥阳城西北方向的一座小土坡。这座土坡不高,但视野极好——站在坡顶,整个荥阳城尽收眼底。夜色中的荥阳像一头伏在大地上的黑色巨兽,星星点点的灯火是它身上微弱的鳞光。
秋风猎猎,吹得他的衣袍啪啪作响。
他站在土坡顶上,眺望着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往东是汴州,往西是洛阳,往北是太原,往南是许州——这些地方现在还是大唐的州县,但再过两年,都会变成烽烟四起的战场。
黄巢、朱温、李克用、李茂贞……这些名字现在还散落在各个角落,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像一颗颗火星落入干柴堆,把整个大唐烧成灰烬。
而他,郑信,荥阳县衙一个不入流的押司,全部身家三贯铜钱,欠着酒铺八百文。
“两年。”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吹散,“最多两年,天下就要乱了。”
他蹲下身,从地上抓了一把黄土,攥在手里。土是干硬的,攥得用力了才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漏下。
原身如果没摔死,以他那副德性,乱世一来,大概率不是被乱兵砍死就是**在逃荒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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